许愈不喜欢喝药。
他怕苦。
曾经有段日子,我常看见他捏着鼻子给自己灌药。
初中的时候还好,高中这种现象就很常见了。
我问过他喝的是什么,他不肯说,只说是熬的很苦的中药。
许愈身子不大好,时不时会咳嗽。
但除此之外,其他的都很正常。
我看着他皱巴着脸吃瘪的表情,总是忍不住想。
在学校领取证件照的那天晚上,我要到了他的照片。
少年单薄清瘦的身姿映衬着天蓝色的背景,柔和的线条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的嘴角有淡淡的弧度,像弯弯月牙,勾搭人心痒。
我小心伸出手,描摹着照片里少年稚嫩的眉眼。
一笔一划,漫长而认真。
照片的背后,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许愈。
我时常会叫他的名字。
他问我为什么。
我就笑着撒了个谎。
我说:“你名字好听啊。”
他就侧过头去,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但耳尖却悄悄泛红。
“哪里好听了。”
骗人鬼许愈。
刚刚明明看见你偷偷笑了。
他曾经跟我吐槽。
“这名字是我爸取的,当时取的特别潦草。”
“为什么这么说?”
他躺在草坪,抬手挡住耀眼的太阳光。
轻笑:“他是个老婆奴,就用了我妈的姓。”
“我出生那天刚好下雨,他就给我取名许雨。”
“很老套的,不是吗?”
他侧过头问我。
面前的习题册被风吹的哗哗作响,身后树下投出的光影像是展翅欲飞的蝶,落在纸页上。
我勾起唇角。
“不老套,我很喜欢。”
他愕然。
“什么?”
我轻声道:“我很喜欢下雨。”
他挑挑眉:“为什么?”
“下雨天……”我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我会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一遍。”
“下雨天的感官会放大,我能感觉自己的频率基调是放松的,或者说我在影响这场雨的波动。”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风吹过发梢。
许愈懒洋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就像……你和这场雨共振,共享,共呼吸?”
睫羽轻颤,我睁开眼,对上他染上光的脸。
“嗯。”
“那我干脆叫许雨得了。”
许愈语调懒散。
我皱眉思索了片刻,又道。
“许愈……也很好听。”
像是潜藏在浩荡大雨外表下的温柔。
“是吗?”他摸摸鼻子。
“‘愈’字是我妈想的,说看着顺眼。”
我忍不住笑。
“阿姨可能是希望,你能这场未及之雨一样温柔深沉吧。”
“那可能要让她失望了。”许愈笑的颤肩。
“我和这个形容词不搭边。”
“有时候也搭一点吧。”我道。
“什么时候?”
他掀起眼皮,正欲说些什么,却猛的止住了话头。
旋即火速站起身,又转身拉住了我的手腕。
温热顺着腕骨传到血液,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怎么……”
“真被你说中了。”他打断了我的话,用一副无奈的表情看我。
“快跑,下雨了。”
未出口的诧异淹没在兵荒马乱的骤雨。
我的心伴随着那场雨,跳的格外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
那股坚定的力量拉着我不停向前跑。
雨幕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只能依稀看清他的影子。
永远强大,坚挺,让人安心。
“许愈,其实……”
滚滚雷声淹没了我的话,奏唱着我的心跳,如击鼓般振聋发聩。
少年的掌心滚烫干燥。
能清晰的感知到脉搏的跳动。
我看着眼前鲜活的人,忍不住笑。
许愈莫名其妙的看我一眼,道:“学习终于学疯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
两个狂奔的身影在这场磅礴大雨里显得单薄,却又如此势不可挡。
许愈看我笑,自己也勾起嘴角。
嘴里笑骂道:“神经病。”
我毫不留情的怼:“你也是。”
在某个午后,阳光从教学楼窗户钻进,点缀在少年懒散的睡颜上。
我捏手捏脚的靠近,靠近离他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
许愈还是很好看。
他依旧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伸手,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描着照片,而是触上了他真实的眉眼。
教室里没人,大多都去食堂吃午饭了。
偌大的教室,此刻只能听见窗外枯叶落地的声音。
我就静静的看着许愈,很久很久。
久到眼眶发涩,才眨了下眼睛。
我慢慢将脸贴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在这个惬意温暖的午后,我私自偷尝了那本不属于我的禁果。
柔软,滚烫,泛着光泽。
我在他的唇角落下轻柔至极的一吻。
那一秒的时间像是按下了延长键。
久到我能感受到自己紧张的满是汗的手心。
久到我的侧脸喷洒上许愈炙热的呼吸。
久到心脏把我的胸腔震的发麻。
一吻毕,我飞一般的撤开,匆忙的冲出教室,逃到没有人的地方。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许愈在我离开教室的前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落荒而逃的背影,缓缓勾起笑。
回味着刚才触碰到嘴角的柔软。
“小混蛋。”
他笑骂。
“跑的跟兔子一样快。”
早知道这么胆小,刚刚就该大胆一点的。
就应就应该睁开眼看着他吻过来的。
可是那时的许愈不知道。
人生没有那么多的早知道的。
喜欢会让一个人变得不知所措,变得愚蠢。
会让人胆怯。
让人不敢向前。
像我这样的胆小鬼,也只敢在日记里诉说着这些酸涩而无奈的情感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失眠又吹了风的缘故。
第二天我不出意外的发烧。
但很凑巧的。
我赶上了运动会这天。
当体委将接力棒递给我这个班里为数不多的长跑运动员的时候,眼里满满都是鼓励和期盼。
我顶着痛的发胀的脑袋和绵软的双腿,硬是咬牙跑了三圈。
随着一声冲过终点线的欢呼。
我眼中的世界出现了重影,像是一脚踏入了虚空之地。
我终是支撑不住,倒在跑道上。
我听见周围的嘈杂变得焦躁,感受着滚烫的阳光,像是要刺穿我的眼皮,让我头昏脑涨。
我难受的发紧,却出不了一点声音。
直到身旁一阵迅猛的风吹过。
有人轻轻把我放在了背上,又一路颠簸的向前跑着。
我在朦胧中睁眼,低声呢喃。
“难受……”
熟悉的嗓音带着点责备和不安,再多的就是浓浓的心疼。
“发烧就是让你来跑长跑的吗?”
“宋绪言你个笨蛋。”
“搂紧了,医务室马上到。”
“嗯……”我迷迷糊糊的应道。
我很快陷入了昏迷。
直到很久以后,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又是熟悉的医务室天花板。
熟悉的少年守在床边睡觉。
而旁边是他带来的满满一袋子的早餐。
我鼻子有点酸。
他还是记得我早上不爱吃饭。
还是会多带早餐。
会强硬的塞给我吃。
许愈这个人啊。
对一个人好,就好的了极致。
可他偏偏对我一个人这么好。
我又怎么能控制的住。
所以,在那个下满桃花雨的春三月。
在许愈红着耳朵,说出告白,第一次露出手足无措的窘迫神情时。
我心里的弦像是惊弓之鸟般断开。
我努力平复着语气:“你认真的?”
许愈用亮的发奇的眼神看着我:“真的不能再真了。”
“为什么是我?”
许愈一愣,旋即就笑开。
“你这么好,我不喜欢你喜欢谁啊。”
他的笑比桃花雨浪漫,比那场雨盛大。
激起了我这滩平静无波的死水。
所以,哪怕这是场梦。
我也心甘情愿的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