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的钟声响起时,盛崖余与朱颜已和好如初。
之后几日,时影总能见她们二人同行同坐,同进同出,食宿与共,赫然成为了记名弟子所有队伍中最亲密的一组。
他立在廊下望着这般光景,心口无端泛起一丝滞涩,像初春误饮了未至火候的青梅酿,酸意细细密密地渗进肺腑。
而最让他介怀的,是自那日坐禅室不欢而散后,盛崖余再未踏足过那片他们曾共处过的清净之地,仿佛在刻意躲着他似的。
时影将当日种种反复思量,始终不觉得自己有何令人心生误会之言。不过是见她神色郁郁,心生关切多问了一句——若论越界,至多是从萍水相逢迈至君子之交,何至于此?再说身为师者,过问弟子心绪也算分内之事,他很过分吗?
他执起案头凉透的茶盏,釉面映出自己微蹙的眉宇。清风穿过竹帘,带来远处朱颜清朗的笑语。他不由思忖:若是朱颜相询,她是否也会这般避如蛇蝎?
茶汤微漾,映得他眸中云翳更深,答案已在心中——以朱颜那般热络的性子,定是问过的。而盛崖余依旧与她形影不离,区别已经显而易见。
他倏地搁下茶盏,瓷底与石案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落在清修殿的每个角落,忽然发现平日里聒噪的神鸟似乎已经许多天都没有出现。空寂的殿宇里,唯余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这突如其来的孤寂感让他心惊——他的道心,何时竟脆弱至此?
时影沉思片刻,整衣敛容,踏着月色前往思过堂。
思过堂内烛火长明,供奉的神像在缭绕的香雾中垂目静坐。
时影仔细地整理衣冠,将蒲团摆正,又取来清水净手。然后点燃新的线香,看着那缕青烟徐徐上升,又在香案前驻足良久,将茶具一一摆放整齐。待一切准备就绪,他终于跪坐在蒲团上。
可叩拜礼结束,他抬首望向那双悲悯的神目,千言万语却突然堵在了喉间。
该反省什么?
是反省那日不该多问那一句?
还是反省不该因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分明而心绪难平?
抑或是……反省自己身为修行之人,本该清心寡欲,潜心苦修,如今却只因殿中少了一抹聒噪的身影,便觉清修殿孤寂可怕?
香灰簌簌落下,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垂下眼帘,终是低声开口:
时影弟子时影,今日来此……
话到嘴边却滞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最该忏悔的,或许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烛火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神像依旧静默,仿佛早已看穿这个跪在殿中的修士,与其说是来忏悔,不如说是来寻一个逃离那座忽然显得太过空旷寂寥的清修殿的借口。
时影修行之人,当如明月映水,过而不留。弟子时影,今日来此,是为道心动摇之事请罪。
夜风穿过堂前古柏,枝叶相摩,发出绵长而低沉的簌簌声,仿佛亘古的神明正在叹息。没人知道这叹息,是为世人总是慧根蒙尘、难窥本心而幽叹,还是为世人总是画地为牢、对自己太过苛酷而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