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眼皮一跳,指腹蹭过脸上新生的坑洼虾壳,忽觉羞耻,小虾兵扯了他两下衣服,他才僵硬地回身行礼,但眉尚未低下,便被白浅身侧尺余的仙君吸引住了目光。
那仙君身披天水碧的广袖长衣,衣上暗银流云纹随灯火若隐若现,似潮汐在海面下潜行。腰悬一枚青玉圆柱体小印,印下流苏极长,几乎垂到靴面,随着他的呼吸轻晃,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水蛟;黑发以素银冠松松挽起,几缕散在耳后,衬得肤色冷白。眉长入鬓,眼尾却带一点天然上扬的弧度,看人时既温且锐,像初春薄阳照在冰棱上。
但惹眼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右手执着一柄收拢的折扇,左肩微让半步,恰好替白浅挡了斜后方的暗流卷起的寒意。
这种不动声色的偏护,比任何露骨的示好都更显昭然。
时影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便敛袖低首,将脊背弓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截被潮水磨平的礁石——温驯、无声,反衬得旁边的小虾兵愈发蹦跳鲜活。
白浅并没有向上次一样表明身份,只含笑道:
白浅我们是三十六重天来客,劳烦仙者指个路。
按照礼节,仙君级别的一名侍者带路即可,但白浅一行二仙,作为离他们最近的两位,时影和小虾兵是必须一同带路的。
时影暗忖正好借此机会混进宴席,说服了自己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可真正迈出步子,却总觉得如芒在背。每一次呼吸,他都错觉那视线擦过耳廓,带起细微的电流;可当他悄悄侧耳,却只听见身后传来的漫言轻笑,像碎玉击冰,又似风拂银铃,没有半点审视,只像在讽刺他自作多情。
真是冤家路窄。
心里刚骂完,背后的白浅就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唤道:
白浅小仙官。
声音较之前脆亮了不少,显然不是在和那位被她亲切称呼为“雾深”的仙君搭话。时影背后一僵,和小虾兵一起回了头,见白浅笑意盈盈,眸里盛着琉璃灯影,一副再体贴不过的模样:
白浅二位莫紧张。听说沧海君五万年未摆生辰宴,我们也是头一遭来。可否劳烦说说这沧海的旧闻轶事?让我们这些客仙开开眼界。
说话间,他们走进了一段由珊瑚拱成的狭长甬道。
朱红、翠紫、银白的层层叠影像海底燃起的冷焰。透过珊瑚缝隙,可以看见外面斑斓的鱼群穿梭如碎钻:蓝鳍划出一道电光,金尾曳出星屑,偶有鲛鲨掠过,鳞甲一闪,便又沉入幽蓝。而身在其中,脚步声则会被珊瑚甬道吞没,只剩心跳在胸腔里微微撞壁。
是个刺激与安全并存的绝佳秘密交换地。
于是,当小虾兵在脑海中筛选自己听过见过的奇闻异事事,白浅又开了口,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像随口提起旧事的风:
白浅我来时路上,恰瞧见翼后鸾驾落在云栈——可我记得,沧海君与翼后不是早在三万年前便已‘各守天涯’了吗?”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小虾兵,眸中的好奇让她的眼睛像极了林中的灵鹿:
白浅如今这场寿宴,天、翼两族齐聚,甚至听说神界都来了好几位神君,倒让我想起古卷里‘天翼裂席’的旧景……两位小仙官在沧海当差,可知其中原委?
那尾音轻飘飘地落在小虾兵耳里,却像钩子,恰好勾住小虾兵的得意。年轻的虾兵眨眨眼,须子一翘,仿佛被挠到痒处,压低嗓音:
“仙君果然眼尖!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