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操场烤成融化的焦糖,高一生们踢正步时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刺啦声响。
夏寒枝站在主席台阴影下,风纪袖标在臂弯晃成一团跳动的红。她低头翻看检查表的侧影被拉得纤长,发尾碎发被风掀起时,黄月生看见她耳后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像撒在牛奶布丁上的可可粉。
傍晚解散时,王强勾着他脖子往宿舍走:“看见没?林舒屿那伙又给夏寒枝递冰棍了,蓝莓味的!”
黄月生盯着自己被汗水浸出盐渍的袖口,没吭声。路过公告栏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夏寒枝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优秀学生会干部”名单里,字迹娟秀得像她本人,旁边贴着张活动照片:她穿着蓝白校服,站在舞台中央颁奖,手里握着的奖杯折射出细碎的光,比手腕的铃铛还要亮,最下面格言上写:天赋异禀。
“看啥呢?魂又丢了?”王强顺着他目光看去,突然咋舌,“我去,萧如烟也在上面!你说这俩学霸咋长得都跟漫画里走出来似的……”黄月生没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皂角香淡了些,却多了股若有似无的薄荷味。
深夜紧急集合的哨声刺破夜空时,黄月生正把夏寒枝给的橘子糖包装纸夹进日记本。迷彩服还没扣好就被王强拽出宿舍,夜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他却在混乱中听见前排刘若琳和沈思琪的窃窃私语:“夏寒枝学姐刚才查宿舍了,她穿睡衣好可爱啊,兔子拖鞋!”
集合完毕解散时,他故意放慢脚步,果然在拐角看见夏寒枝抱着一摞扣分表往办公室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夏学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像军训时第一次打报告。
她转过身,兔子拖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细微的声响:“黄月生?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她额前碎发被夜风揉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比白天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我东西落操场了。”他不要用表情而胡乱编着理由,目光却落在她怀里的表格上——高一(三)班的扣分栏里,他的名字后面画着红圈,旁边写着“军姿不标准”。
夏寒枝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脸颊微微泛红:“那个……其实你今天正步走得挺好的。”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糖递给他,“薄荷味的,醒神。”
糖纸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黄月生接过糖时,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比白天的防晒喷雾更暖。“谢谢。”他剥开糖塞进嘴里,冰凉的薄荷味瞬间窜上鼻尖,却在看见她兔子拖鞋上的小毛球时,莫名觉得很甜。
“你手腕上的铃铛……”他突然开口,又觉得唐突,“没听见响过。”
夏寒枝下意识捂住手腕,蓝蝴蝶手链在路灯下闪了闪:“怕查纪律时出声,用胶带粘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表,“快回去吧,不然该迟到了。”说完抱着表格小跑起来,兔子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
第二天军训休息时,黄月生发现口袋里的薄荷糖不见了。他翻遍迷彩服所有口袋,最后在裤兜深处摸到团皱巴巴的糖纸,旁边还有张极小的便签,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军训加油,别总走神哦。”字迹跟公告栏上的一样娟秀,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黄胜!发啥呆呢?萧如烟叫你!”王强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只见萧如烟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瓶冰镇矿泉水:“看你脸色不好,中暑了?”她今天没穿军训服,而是件简单的白色T恤,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跟昨天在公告栏照片里的干练模样判若两人。
“没事,谢谢。”黄月生接过水,拧开瓶盖时听见“啵”的声响。萧如烟看着他额角的汗珠,突然说:“夏寒枝昨天查宿舍时,把你的扣分表改了。”
他拿水的手猛地一顿:“改了?”
“嗯,”萧如烟点点头,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说‘新同学需要鼓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是陈述句,语气里却带着点调侃。
黄月生没再接话,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泛起的热意。他想起昨晚夏寒枝兔子拖鞋上的毛球,想起她耳后那颗浅褐色的痣,想起薄荷糖在舌尖化开的凉意——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像教官说的那样,会在闷热的迷彩服下悄悄发芽。
傍晚拉歌时,高一新生被高二学长学姐们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黄月生坐在队列里,看着夏寒枝站在高二方阵前指挥,白色帆布鞋在草地上轻轻点着节拍,蓝白校服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像只准备起飞的蝴蝶。当《起风了》的歌声响起时,他突然发现她指挥的手势很特别,食指和中指总会比别人多弯半度,像在比划个小小的爱心。
“喂,看见没?林舒屿给她递荧光棒了!”王强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黄月生顺着方向看去,只见林舒屿站在夏寒枝身后,把根蓝色荧光棒塞进她手里,指尖有意无意蹭过她手腕。她接过荧光棒时,手腕上的蓝蝴蝶手链晃了晃,铃铛依旧没响——大概是胶带还没撕掉。
拉歌结束后,黄月生故意绕到后台。夏寒枝正蹲在地上收拾荧光棒,白色帆布鞋上的毛球沾了片草叶。“夏学姐。”他走过去,声音比昨天稳了些。
她抬起头,额前碎发又贴在了汗湿的额角:“黄月生?”
他蹲下身帮她捡散落的荧光棒,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时,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你的铃铛,”他看着她手腕,“还粘着胶带吗?”
夏寒枝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嗯,怕吵到别人。”她顿了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这个……还给你。”
是那块蓝格子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别着个蓝色的蝴蝶发卡,跟她手链上的蝴蝶一模一样。“我看你手帕角磨破了,”她声音有点小,“这个发卡……之前买错了颜色,你要不嫌弃……”
黄月生接过手帕,指尖触到发卡冰凉的金属边缘,又触到手帕上淡淡的皂角香——好像比上次多了点橘子味,跟他夹在日记本里的糖纸一个味道。“谢谢。”他把发卡别在迷彩帽檐上,蓝蝴蝶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夏寒枝看着他帽子上的发卡,突然“噗嗤”笑出声:“挺适合你的。”她站起身,白色帆布鞋上的草叶掉在地上,“我先走啦,还要去查晚自习纪律。”
“夏寒枝!”他突然喊住她,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
她回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谢谢,你的名字也很特别,对了,还有林舒屿是我继兄,萧如烟表哥,比亲哥还亲”说完挥了挥手,抱着荧光棒小跑起来,蓝白校服边摆再次扬起。这一次,他好像听见了极轻微的铃铛声,像风吹过薄荷糖纸,清清凉凉的,一直飘进他心里。
黄月生站在原地,摸着帽子上的蓝蝴蝶发卡,突然觉得今晚的夜风格外凉快。
远处高二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林舒屿的笑声隐约传来,却再也没让他觉得心里发堵。他展开手帕,里面果然又夹着颗糖——这次是薄荷橘子混合味的,包装纸上的卡通小熊戴着顶迷彩帽,笑得跟他一样傻。
迷彩服依旧黏在身上,汗水还在往下淌,但黄月生忽然觉得,这身闷热的衣服下,有什么东西已经长出了嫩芽。
就像夏夜里的蝉鸣,就像口袋里的薄荷糖,就像帽檐上轻轻颤动的蓝蝴蝶,在这个被阳光烤得发烫的九月,悄悄奏响了属于他的,关于心动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