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树梢,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晓婉拖着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打破了这座海边小城清晨的宁静。五年了,她终于回到了青屿。
转过熟悉的街角,老教堂的尖顶依然如故,只是墙面多了些斑驳。晓婉放慢脚步,目光落在教堂旁那栋白色小楼上——「时光画廊」四个字依稀可辨,只是招牌已经褪色,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她掏出钥匙,打开画廊的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室内覆盖着白布,像是为记忆披上了婚纱。晓婉轻轻揭开画布,一幅幅海景画作显露出来,每一幅右下角都有相同的签名:宋亚轩。
五年前,她是崭露头角的策展人,他是放弃金融事业追逐梦想的画家。他们在一次画展上相识,宋亚轩的作品里有种罕见的孤独感,像是大海在深夜的呼吸。
“你的画里缺少一点温暖。”他们初次见面时,晓婉直言不讳。
宋亚轩只是微笑:“也许因为我还没遇到能给我的画带来温暖的人。”
他们的恋情如同夏日暴雨,来得猛烈而突然。宋亚轩带晓婉看遍了青屿的每一个角落——日出时的灯塔,黄昏的渔港,月光下的沙滩。他教她辨认不同的蓝色:钴蓝、群青、湖蓝、靛青...她说他疯了,世上哪有这么多蓝色。
“就像我数不清你笑时眼角有多少细纹。”他这样回答,然后被她追着在沙滩上跑。
然而现实总是比梦想骨感。宋亚轩的画作销路不佳,晓婉的父母坚决反对这段关系,来自大城市的offer也如期而至。分手那天,他们也在这片海滩。
“给我一个理由留下。”宋亚轩的声音几乎被海风吞没。
晓婉避开他的目光:“我的世界不能只有一种蓝色。”
回忆被门口的铃声打断。晓婉转身,看见五年未见的宋亚轩站在逆光中,身影瘦削了些,眉眼间的少年气被沉稳取代。
“房东说你回来了。”他声音平静,像是昨天刚见过。
晓婉注意到他右手握着一根折叠手杖,左腿行走时有些微不自然。
“你的腿...”
“车祸,一年前。”宋亚轩轻描淡写,“不影响画画。”
他环顾画廊:“为什么回来?”
“休假。”晓婉撒谎了。事实上,她是辞去了上海的高薪工作。一个月前,她在一本艺术杂志上看到了宋亚轩的近作——那幅题为《逆光》的画里,有一个女孩的侧影,与她惊人相似。
宋亚轩点点头,走向画架:“既然回来了,帮我个忙。下个月有个画展,但我现在的状态...完成余下的作品有些困难。”
就这样,晓婉留了下来。每天清晨,她会带着咖啡来到画廊,宋亚轩已经在那里工作。他们很少交谈,更多的是用画笔交流——他会指出她调色的问题,她会建议构图调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只是中间隔了五年的沉默。
晓婉发现宋亚轩的画风变了。从前他的海是孤独的,现在却多了暗流涌动的生命力。即使画暴风雨,也总有一束光穿透云层。
“你变得温和了。”一天傍晚,晓婉看着一幅近乎完成的画作说。
宋亚轩转动轮椅——他下午通常会坐下工作,因为腿会疼——微笑着说:“人总会变。你不是也回来了吗?”
那天之后,某种坚冰开始融化。他们开始聊些日常话题:新开的咖啡馆,渔市的新鲜海产,即将到来的台风。唯独不谈过去,不谈晓婉何时离开。
十月底,台风意外登陆。狂风呼啸,暴雨如注。画廊突然断电,陷入半明半暗。晓婉本能地向宋亚轩靠近,发现他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
“你还好吗?”
“没事...”但他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晓婉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台风夜,她害怕得睡不着,宋亚轩整晚陪她聊天。现在角色互换了。
她点燃蜡烛,泡了热茶,坐在他身边:“给我讲讲你这五年。”
在摇曳的烛光中,宋亚轩第一次打开心扉。他讲述了自己如何挣扎着让画廊生存,如何在车祸后重新学习握笔,如何在无数个黑夜面对自我怀疑。
“我以为你会回来。”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晓婉的眼泪终于落下:“我以为你会来找我。”
真相大白。原来他们都在等待对方迈出第一步,却忘了爱情需要双向奔赴。
台风过后,画展筹备进入最后阶段。宋亚轩的作品引起了一位重要评论家的注意,对方提出要专访。与此同时,晓婉接到了前上司的电话,提供她一个无法拒绝的职位。
“你会接受吗?”宋亚轩问,声音平静。
“我不知道。”
采访日当天,评论家被一幅中等尺寸的画作吸引——画中是逆光下的女孩背影,面对大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这幅画很特别,”评论家说,“孤独中带着希望。”
宋亚轩看向晓婉:“它叫《等待》。”
当晚,晓婉在宋亚轩的素描本里发现了上百张草图:她的微笑、她的侧脸、她认真工作的样子...每一张都捕捉了她不同角度的神态。最后一页写着:“爱不是占有,是成全。如果她要走,就让她飞。”
画展前夜,青屿下了第一场冬雪。晓婉站在画廊门口,看着雪花飘落。五年前,她为了更大的世界离开;现在她明白,爱人的目光就是整个世界。
“我想留下。”她对来到身边的宋亚轩说。
“因为同情?”
“因为这里有一种只有你能调出的蓝色。”
宋亚轩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五年里,我每天都带着它,想着如果你回来...”
晓婉打开盒子,是一枚简单的银戒,内圈刻着“逆光而行”。
“不是求婚,”宋亚轩急忙解释,“只是一个承诺...”
晓婉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下次直接求婚就好。”
画展非常成功。当记者问及《等待》的灵感时,宋亚轩看着正在招待客人的晓婉说:
“世界上最勇敢的不是等待,而是明白何时该结束等待。我花了五年才明白,爱不是被动地等待阳光,而是成为彼此的光——即使在逆光的情况下,也要看清方向。”
晚宴结束后,他们来到第一次接吻的海滩。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仿佛无数星辰坠落人间。
“知道吗,”晓婉靠在宋亚轩肩上,“我回来那天,其实已经辞了工作。”
宋亚轩惊讶地看着她。
“有时候,勇敢不是离开,而是回来。”晓婉微笑,“而且我发现,你的调色板上确实有世界上所有的蓝色。”
海浪轻抚沙滩,像是时光的呼吸。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两枚银戒悄然交叠,如同五年前被中断的承诺,终于在逆光中找到了归途。
远处,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就像爱,不一定总是在顺境中绽放,却能在逆境中生长,在逆光中许下永恒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