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第一次见到苏念,是在城南那家名为“旧年”的旧书铺里。那时梅雨季刚过,午后的阳光带着湿漉漉的干净,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满是尘埃的空气。他正踮着脚,想够书架顶层那本泛黄的《诗经译注》,一只素白的手却先他一步,轻轻将书取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一个穿着月白色连衣裙的女子站在光影里,侧脸安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把书递给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谧:“是这本吗?”
“是,谢谢。”林序接过书,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微凉。
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像一只偶然停歇的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故纸堆的沉静之中。林序却站在原地,握着那本还残留着她指尖凉意的书,心头莫名地空了一拍。那个下午,他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直到她付钱离开,背影消失在巷口。
之后好几个周末,林序都鬼使神差地来到“旧年”。他告诉自己是为了淘书,但目光总在进门时便下意识地扫过全场。他再没见过她。那惊鸿一瞥的影子,渐渐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印记,带着阳光和尘埃的味道。
直到初秋,出版社的工作告一段落,林序得以休个短假。朋友拉他去郊外新开的一家民宿散心,说那里清静,适合写作。民宿叫“云舍”,坐落在山坳里,白墙黛瓦,庭前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悠然地游着。
办理入住时,前台姑娘笑着说:“我们老板喜欢清静,客人不多,林先生您自便就好。”
林序点头,拖着行李箱穿过回廊。庭院的尽头,是一个临水的茶室,四面玻璃,视野极佳。他走近些,却蓦地停住了脚步。
茶室里,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俯身插花。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长衫,身形纤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虽然只是一个背影,林序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她。那个在“旧年”书铺惊鸿一瞥的女子。
她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林序时,她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对他微微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你好,我是林序,刚入住的客人。”他有些局促地开口。
“苏念。”她简单回答,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在书铺时多了几分温度,“这里的老板。”
原来她就是老板。接下来的几天,林序总能在庭院、茶室或是书房遇见苏念。她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侍弄花草,泡茶,或是看书。她像一本装帧清雅却难以翻开扉页的书,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林序尝试着找话题,从庭前的桂花聊到架上的古籍,她大多只是简短地应和,礼貌却疏远。他有些气馁,却又忍不住被她身上那种静谧的力量吸引。他注意到,她泡茶时手指的动作极其轻柔,看书时眉心会微微蹙起,看到晚霞时,眼神会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思念什么人。
一天夜里,山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林序在书房整理稿子,听到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苏念,她抱着一床薄被,站在书房门口:“山里夜凉,加床被子吧。”
林序连忙道谢接过。那一刻,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草药混合的气息,很特别,让人心安。他鼓起勇气:“苏老板,要不要……一起喝杯热茶?”
苏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晚,他们围坐在茶室的小炉旁,听着窗外的雨声。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也似乎软化了些许距离。林序谈起了城市里的喧嚣,谈起了写作的困惑。苏念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目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
“你为什么选择留在这里?”林序终于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苏念沉默了片刻,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说:“大概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也或许,是在等自己放下。”
雨声潺潺,她没有再说下去,林序也没有再问。有些故事,不必急于听完。他只觉得,此刻的宁静,胜过千言万语。
假期结束的前一晚,月色很好。林序在院子里碰到苏念,她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清辉。
“明天要走了?”她忽然问。
“嗯。”林序点头,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容:“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旧年’的书,下次来,我请你喝茶。”
林序一怔,随即明白,她原来也记得那个午后。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他看着她浸润在月光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座山,这个民宿,这个叫苏念的女子,或许就是他漂泊半生,无意中走回的故里。
月光无声,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渐渐靠在了一起。有些相遇,是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