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旧书店藏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随时会被时光遗忘。店里永远弥漫着纸张发黄的味道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寂静。她习惯了这种静,甚至依赖它——直到陈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来了外面的风和阳光。
“我想找一本诗集,”他说,声音打破了店里的沉寂,“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林默从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右边第三个书架,外国文学区,最上面一层。”她简短地回答,随即又低下头去,不希望继续这场对话。
陈远却没有立即离开。“这店真不错,我第一次经过这条街,完全没注意到这里有家书店。”
林默只是点点头,不再回应。她见过太多偶然闯入的顾客,他们像迷路的鸽子一样飞进来,留下几声赞叹,然后永远消失。城市这么大,谁会特意记住这个堆满旧书的角落?
然而一周后,陈远又出现了。这次他带着外面潮湿的雨水和一股新鲜空气。
“我找到了那本聂鲁达,”他说,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滑落,“不过译本不太好,你有其他版本吗?”
林默有些惊讶,她站起身,亲自走向诗集区。“这里应该还有一个更老的译本,虽然封面破损,但翻译得更好。”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奇怪的交往。陈远每周都会来一次,有时买书,有时只是聊天。林默慢慢知道他是建筑师,刚搬来这个街区。而她依然保持着距离,仿佛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四月的一个下午,雨下得特别大,陈远浑身湿透地跑进店里。“能借我把伞吗?”他问。
林默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拿出自己的伞。“记得还回来。”
陈远接过伞,却没有立即离开。“你知道吗,林默,你是我见过最难以接近的人。”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静水。林默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
“每次我觉得我们近了一点,第二天你来时又变得陌生。”陈远继续说,声音柔和却坚定,“就像这书店,从外面看普普通通,一旦走进来,却发现满室珍宝,只是主人不愿轻易展示。”
“我不喜欢变化。”林默最终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陈远笑了,“书页会变黄,字迹会模糊,就连这座建筑也在悄悄改变。没有什么能真正保持不变。”
他离开后,林默第一次感到店里过于安静了。
还伞那天,陈远带来了一盆小小的绿植。“放在柜台吧,它能带来生机。”
林默本想拒绝,但看到他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盆植物就留了下来,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慢慢在书店里扎根。
随着春天深入,陈远来的次数更多了。他开始帮她整理书籍,偶尔重新排列书架。林默最初对他的介入感到不适,但渐渐发现,经他调整后,店里的光线似乎更好了,顾客也更容易找到想要的书。
“你看,”一天傍晚,陈远指着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书架说,“改变不一定是坏事。”
林默没有回答,但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转折点发生在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远已经十天没出现,林默第一次体会到等待的滋味。当门上的铃铛终于响起时,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陈远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我病了几天,”他解释着,然后犹豫地翻开本子,“我给你看了这个。”
素描本里全是书店的图画——从不同角度、在不同光线下。有清晨阳光初照的空荡店面,有午后顾客浏览的书架,还有夜晚灯光下静谧的柜台。每一张都细致入微,充满情感。
最后几页画的是林默本人——她低头读书的侧影,她整理书架时的身姿,她凝视窗外的背影。
“你怎么...”林默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画了六个月,”陈远说,“起初只是被这家书店吸引,后来是被你吸引。林默,我想我爱上你了,爱上你的沉默,你的固执,你藏在戒备后面的温柔。”
林默感到心中那堵墙开始出现裂痕。她深吸一口气:“我怕。”
“怕什么?”
“怕习惯有人陪伴后,又要重新习惯孤独。”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陈远轻轻握住她的手:“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建筑之所以坚固,不是因为材料,而是因为设计。关系也一样,不是因为没有变化,而是因为能随着变化而调整。我不会承诺永远不变,那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承诺,无论怎么变,我都会在这里。”
林默的眼镜起了雾,她摘下它,慢慢擦净。这一简单的动作仿佛有某种象征意义——她终于愿意看清眼前的世界,看清眼前的人。
“下周闭店一天吧,”她突然说,“我想去看看你设计的建筑。”
陈远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
林默走向窗前,轻轻翻转了“营业中”的牌子。窗外,春天的梧桐正抽出最新嫩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