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第一次遇见苏青,是在长白山深处的一场暴风雪中。
那时他是自然保护区最年轻的巡护员,独自住在山腰的小木屋里。那是十二月的傍晚,风雪肆虐,他正准备结束巡查返回住处,却在松林边缘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已经冻得几乎失去意识,身旁散落着摄影器材。林海来不及多想,将她背起,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雪原上艰难前行。
回到木屋,他往壁炉里添了柴,煮了热汤,才发现这女子有一张极其清秀的脸。她醒来时,第一句话是:“我的相机……”
“器材都带回来了。”林海递过热汤,“这种天气独自进山,太危险了。”
她叫苏青,是来自南方的摄影师,为了拍摄长白山冬季的野生动物。原本约好的向导临时爽约,她不愿放弃等待多日的拍摄机会,便独自进了山。
“这里的雪松,和南方很不一样。”休养几日后,苏青站在窗前,望着被积雪覆盖的松林,“南方的松树总是绿得发亮,这里的松树却像是蒙着一层薄纱,在雪中若隐若现。”
林海正在整理巡查记录,头也不抬:“长白山的樟子松,针叶有蜡质层,能防止水分蒸发。所以在严寒中也能保持生机。”
苏青转头看他:“你很喜欢这些树。”
“我祖父是林场工人,父亲是巡护员。我是在松涛声中长大的。”林海放下笔,“你要拍野生动物,明天我可以带你去几个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林海带着苏青穿行在雪原中。他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松林,知道在何处能遇见梅花鹿,何时能见到紫貂。苏青的镜头下,不仅有野性生灵,还有更多关于林海的画面——他抚摸松树皮的粗糙手掌,他辨识动物足迹的专注眼神,他在风雪中依然挺直的背影。
“你为什么留在山里?”一天傍晚,苏青问道。他们坐在山崖上,看着夕阳将雪原染成金红色。
林海沉默片刻:“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有过工作。但每次闭上眼睛,听见的都是松涛声。就像这片山林在呼唤我回来。”他抓起一把雪,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城市里太多声音,反而听不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苏青若有所思。她的摄影展即将在省城举办,但她发现自己开始怀疑那些光鲜亮丽的展览意义何在。
一月中旬,苏青的拍摄即将结束。临走前夜,她整理照片时发现,镜头里最多的不是野生动物,而是林海的各种瞬间。
“我明天要走了。”她说。
林海正在给壁炉添柴,动作顿了顿:“我送你下山。”
那晚风雪又起,松涛阵阵。苏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永恒般的风声,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这片山林,以及这个像松树一样沉默坚韧的男人。
第二天清晨,林海送她到车站。分别时,他递给她一个小木盒:“路上再看。”
客车启动后,苏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樟子松的松果和一张字条:“松果只在高温下才会绽放,就像我的心,遇见了你才学会打开。”
回到城市后,苏青的摄影展大获成功。但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生活。城市的喧嚣让她怀念山中的寂静,灯红酒绿让她思念雪原的纯净。
她发现自己疯狂地想念林海,想念他煮的松针茶,想念他踏雪的脚步声,想念他偶尔展露的笑容。
展览结束后,她推掉了所有商业邀约,订了返回长白山的车票。
而此时的山中,林海依旧日复一日地巡护山林。只是每次路过与苏青共同走过的地方,他都会不自觉地驻足。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南方的松树总是绿得发亮,这里的松树却像是蒙着一层薄纱。”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习以为常的风景,在别人眼中如此不同。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那天,风雪特别大。林海巡查完毕,正准备返回木屋,却在松林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青站在雪中,身后放着行李和摄影器材。
“我回来了。”她说,“城市的松树太绿了,我还是更喜欢这里蒙着薄纱的松。”
林海看着她,终于露出了苏青记忆中的笑容:“今年的松果还没有完全绽放,但我的心里,你已经种下了一片森林。”
夜幕降临,小木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屋外,风雪依旧,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归来的故事。
而在这片永恒的松林中,两个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