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把他牵到磨子胡同口,告诉他以后会过上好日子。
而他对这个完全没有概念。
父亲是个弄船的好手,一家三口的生计都在小船上,昨年腊月没有交齐水匪要的“保生费”,张海厌看着他们把他的棉衣棉裤剥下,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扔到了冰面上。
他就这样看着父亲像一条脱水的鱼在上面挣扎,四肢不停的晃动,因为寒冷的天气这动作又有些僵硬。父亲想要起来,却被人把头摁在了冰面上。他看着父亲瞪大的双眼,正死死地看向他们这边,嘴唇慢慢地蠕动。
“不怕。”阿娘的声音几乎颤抖,她的眼泪不停落到身上的红棉衫上。他不怕,他希望阿娘也不要怕,但他看着垂死的父亲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劝慰。
过了一会儿,冰面上再也没有声响,那些人坐到了对面的酒馆,一边端着陶碗一边继续盯着这里,他们光溜溜的头上冒着热汗。
尸体就在那里摆了三天三夜,没人敢去搬动,没有人愿意得罪水匪。
他们的船被收走了,找不到住的地方。
阿娘带他去了二婶家,她站在门口,贴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道:“听话。”他站在台阶上看她走远,一抹纤细的身影就像初冬湖边的柳条。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的她,从那天走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水匪把这件事传遍了码头来立威,“狗娘养的!老子要是再收不齐这钱,张福顺那狗杂就是你们的下场。”这样一句话往往对那些船夫来说颇有成效,他们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又更加卖力的撑船。
这年头在水匪的手上,人命比草还贱。
二婶并不待见他,毕竟那也是一张要吃粮食的嘴。开丧葬店的李麻子一直因为跛脚找不到女人,自然也没有儿子。二婶将他带到磨子胡同口,破天荒的给他买了块烧饼,他一边啃着烧饼,一边又走进了另一家的门。
屋子里面堆满了纸钱和没扎好的纸人,还有个人面色灰白,身形佝偻,看着没有一点活气,像是在水里面泡了三天的水鬼。
“李老头,你可捡着便宜了。”二婶笑嘻嘻的说着,用短胖的手指了指他。“我这侄子又听话又聪明,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像,唉…要不是他父母早死,你怕是得不到这么好个干儿子。”
屋里坐着的人没说话,继续扎着一个小元宝,他们似乎又商量了好一会儿,就敲定了这件事——张海厌以后就留在这,过继给李麻子,不用改名儿。
二婶解决了一件大事,终于舒了一口气,面带喜色的回去了。张海厌看着李麻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以后他就要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直到有一天,他能够独自去做一些事情。
他对自己的未来看的很明白, 如果不留在这里,他已经没有后路可以选。这年头死人多,纸扎铺的生意也勉强做的过去,李麻子没有后人也不会亏待了他这个干儿子,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总比无依无靠要好的多。
但他觉得李麻子这个人很奇怪,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能看见一些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就连请了几次道长,灌了多少香灰水都没用。他看到李麻子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死气,只有经常跟死人接触的人才会有这种情况,或许是因为他是开纸扎铺的,但张海厌总觉得这个人没有那么简单。
外面下起了大雪,他看着李麻子终于从他的那个小板凳上起身,慢慢向里屋走去。
“跟上。”这人终于回头招呼了他一声。
他静静地走在李麻子的身后,看到一阵风卷起屋里的纸钱,在大雪中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