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头儿~二头儿~娘在这哩!”
“快来~娘给你蒸馍馍了~你最爱吃的呢~”
“回家吧,你都好几年没回家看娘了,娘想你了!”
……
二头儿就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娘亲的呼唤声,叫得他心揪揪着疼,“娘啊~儿也想你啦~是儿不孝,去年都没来得及给您上柱香……”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突然停住脚,心里头“咯噔”一下,暗叫了一声“不妙!遇到邪祟了!”
二头儿的娘早在他入伍后的第二年就过世了,是他媳妇带着两个幼子操办的后事,而他当时正与左青云一起外出救援出京避祸的贺历弘。
清醒过来的二头儿立即从怀里拿出来墨长风给的符咒捏在手里,另一手抽出了腰间宝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试探着往前走。
“嘻嘻……哈哈哈……二头儿~你知道我是谁吗?”周遭又传来一个尖细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女声。
“呸!大爷不管你是谁!识相的赶紧滚,当心大爷手里的东西!”
“哟~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啊?你手里有什么?”那女声娇滴滴地问。
“可以让你灰飞烟灭的东西!”
“是吗?你舍得吗?”那女声就在二头儿跟前。
二头儿一抬眼,是他媳妇小雁。
小雁头戴藏青花头巾,正挎着框冲他笑得温柔。
“小雁?”二头儿眼中突然明亮起来,往前走过去扶住小雁的胳膊开心又温和道:“你咋也来了?”
小雁白了他一眼,娇嗔地伸出手指头上他脑门子上戳了一下,回头掀开挎筐的盖布笑道:“还不是怕你饿着!给你做了鸡汤米线,我悄悄加了煎鸡蛋呢,快趁热吃吧!”
“哎!”二头儿答应一声伸手就要向篮子里去拿,却看到手上还握着刀和符咒,一下愣住了。
小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催促道:“怎么了?快端出来啊,我挎着怪累的呢。”
猛地,二头儿一把就把符咒贴小雁身上,向后蹦了一步,用刀指着她怒骂:“何方妖魔鬼怪?”
被符咒贴住的小雁突然滋滋冒着白烟滚在地上嚎叫不已,发出各种女人、男人、孩童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的凄厉惨叫,绝望又愤怒,刺耳得很。
二头儿不得不捂住耳朵后退了两步。
小雁滚在地上一会儿是小雁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个白衣女鬼的样子,但嘴里始终是小雁的哀嚎:“二头儿哥,好疼~好疼啊~”
二头儿明知她是鬼怪,但看到那符咒贴在小雁身上活生生要把她烧出个窟窿来,终究是不忍心地走上前用刀挑了符咒,退后几步道:“你走罢!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定叫你灰飞烟灭!”
小雁蓬头垢面地蜷缩在地上缓了半天,爬起来看了二头儿半晌,微微一福身向他道谢:“多谢壮士手下留情~”
二头儿警惕地退了一步,厉声道:“还不快走?还有,不准变成她的样子!”
小雁马上现了原形,是个白衣女鬼,素净的脸倒也清秀。
女鬼款款上前又行了个大礼道:“我本是镇上富户人家的小姐,十年前被恶人所掳。他们要我爹娘交赎金,我爹娘照做了,可他们说我见了他们的脸不能放了,就将我绑了石头沉入这湖里灭口。”说完,女鬼凄凄惨惨戚戚地哭了一阵。
二头儿皱了皱眉,不吱声。
“我不求壮士什么,只求壮士通知我爹娘,我的尸身就在湖里,请他们来打捞让我入土为安,不然我在这冰冷的湖里哪都去不了,每日还要遭受鱼虾螃蟹啃噬,又疼又冷得难受~”
“好,你家住哪里,姓氏是甚?我去说了,你家人又如何信我?”二头儿琢磨琢磨,这事儿他能做到。
女鬼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块小令牌,两手捧给二头儿乖巧道:“奴家姓孙,是乾门左家庄孙老爷的长女!这令牌是我生日时,父亲特地请工匠打造的,壮士把这令牌交给他,他自然就信了。”
二头儿犹豫一下,伸手去接令牌。
刚把令牌拿到手,二头儿就突然动弹不得,仿佛被人定了身一样。
女鬼突然厉声尖笑,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具好身体啊~”
说着,它像条蛇一样贪婪地缠上二头儿的胳膊,沿着胳膊一路向上绕在他身上抚摸婆娑二头儿结实有力的身体,迷醉道:“待我吸了那宝贝的精髓,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人了……哦,对了,是做二头儿~哈哈……”
二头儿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鬼缠绕着自己,怒骂:“你这死鬼,就应该让你灰飞烟灭!”
女鬼把一张恐怖的鬼脸停在二头儿脸前,阴骘地盯着他问:“呵呵,就凭你手里那张破符?真是好笑!那东西确实能让我难受,但让我灰飞烟灭还差远了!”
“你可知道这马车里是谁?”
女鬼伸出苍白的手,用黑尖黑尖的指甲轻轻挠上二头儿的脸,凑近了轻声问:“是谁啊?”
“墨长风,知道吗?”
“我听说过他,不过他已经失踪了十几年了!再说了,一个肉眼凡胎的人,修为再高能高到哪去?我可有五百年的道行,你认为我会怕吗?哈哈哈哈哈哈……”女鬼说完嚣张的狂笑起来,然后攀在二头儿的肩上,一双红到发紫的眼睛无餍地盯着马车,伸出血红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干巴巴又满是裂口的嘴唇。
不由自主地,女鬼被马车吸引,水一样滑下二头儿的肩,着迷地慢慢向马车走过去,两只鬼手就那么直直地向前伸着……
二头儿站在原地眼睛叽里咕噜乱转,脑子里不断想该怎么办。
突然,他大喊了句:“道长,快救我!”
女鬼嘴上说着不怕墨长风,但心里也打怵,毕竟墨长风失踪之前收过的妖魔鬼怪太多了,其中不乏道行高深者,因此她一听到二头儿这句话,瞬移到二头儿身旁挟持着他向远处张望。
二头儿张嘴大喊:“兄弟们,听到的都把符给我拿过来!”
可等来的却是女鬼的无情嘲笑:“是你傻还是我傻?这么多的好血食,我会放过吗?你看看那是什么?”
说罢它一挥手,迷雾散去,二头儿这才看清楚兄弟们早就被各种小鬼缠上,有的被追得连滚带爬,有的正拿着符咒追逐小鬼,也有陷入幻境的……最让他觉得无语的是吕天方和那十来个小乞丐,睡梦中被几个小鬼连锅端,正用网兜拖着往山下走。
这些道行低的小鬼实力比普通人高,但面对军刀和兵丁散发出来的杀气也不过就是些“强壮的人”而已,所以双方缠斗在一起,乱套得不行。
二头儿心里急得热锅蚂蚁一样,一旦让女鬼碰到马车,王妃性命不保,他就是有负所托,搭上十条命也赔不起!
蓦的,他想起来火苗给他们讲鬼怪故事的时候曾说过,人若是被妖魔鬼怪定住身形,无非就是被施了法术中了各种级别的幻术,想打破幻境只要咬破舌尖就可以。
二头儿把舌头往上下牙之间一放用力咬破,钻心的痛感让他立刻破了定身术。
回头,他看到女鬼已经把包裹马车的苫布彻底揭开。
苫布掉落的霎那间,金光大盛、溢彩鎏金,照亮了山野四周,尤其马车缝隙中透出来的明亮金色,就像饕餮盛宴一样诱惑着女鬼和众多小鬼野怪。
女鬼欣喜异常,张开双臂抱住马车,闭眼抚摸念叨:“只要吸了你,我就可以一步登天也去坐那逍遥鬼仙,再不用困在这幽冷阴暗的湖底,再找个好肉身去那黄金宝座坐上一坐,岂不自在?”
无数的山精野怪小鬼们也被这金光吸引过来把马车团团围住,满脸贪欲地沐浴着金光,吸食着能量。
二头儿拎起宝刀,把手里那道符咒贴上,连跑带跳使出一招青龙出水,直奔女鬼而去。
但女鬼不过是受了金光照耀片刻,修为就又上了一个档次,哪里还怕二头儿和那张符咒,轻轻一挥手就把他连人带刀甩出去好远。
二头儿狼狈地在草地里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
这一摔可把他摔得够呛,晕头涨脑、手脚无力,五脏翻滚、气血乱涌,趴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待他爬起来再去看马车,女鬼已经破了马车,绕着金光对抗墨长风留下的保护结界。
眼瞅着结界越来越薄,女鬼兴奋地加大了法力。
终于,结界出现了一道裂缝。
二头儿忙从怀里摸出来黄角符,喷出一口鲜血在上面,大喊一句:“道长,救命啊!”
须臾间,整个世界凝固了。
二头儿保持一手撑地,一手高高举起带血的黄角符张嘴呐喊求救的姿势不动;女鬼保持即将从结界缝隙钻进的一刻静止了;山精野怪小鬼们也是形态各异地石化……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一声洪亮法咒自空中炸响,紧跟着就是千万人齐声高唱的请天兵天将咒:“天雷尊尊,龙虎交兵。日月照明,照我分明。远去朋友,接我号令。调到天兵天將,地兵地將,神兵神將,官兵官將,五雷神將,符至则行。急急如律令!”
远处的天地交接处雷声轰鸣,有金光破空,搅碎乌云直奔这里而来。
片刻的功夫,曾经与火苗在皇宫上空斗法、同样是墨长风嫡传弟子的老道脚采祥云呼啸而至,身后跟着九个手持法器的道士。
不过,并不是老道和那些道士真的赶到了,而是他们的法相被墨长风的黄角符召唤来了。
老道和道士们停在上空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忙捏咒念诀、脚踏罡步做法布阵。
不多时,一张金色巨网自上而下兜头罩住女鬼和各种山精野怪小鬼们。
两手当胸,十指交错,老道念了句:“收!”
那金网把大小鬼怪都收了进来,变成一个金色布袋子拎在老道手上。
老道落在二头儿跟前捏起黄角符,世界恢复正常。
二头儿看到眼前慈眉善目的老道,跪地把头磕得咚咚响,嘴里头大喊:“道长快救人!道长快救人!”
老道赶紧扶起他,拿着黄角符急切地问:“这位壮士,这黄角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二头儿一脸蒙圈地看着老道,歪头又看到马车周遭的女鬼和精怪已经都没了,爬起来问道:“道长,那女鬼和精怪都被您收了?”
老道点点头又问他:“这黄角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墨长风道长给我的。”
老道和其他道士们一脸欣喜,老道更是老泪纵横,仰天长笑,悲喜交加地哭道:“师父!真的是您!您果然回来了!”
原来,墨长风给艾崇辉和贺历弘写信的同时,也给贺历弘写了一封信。
当时形势危急,他本打算让这封信堂而皇之地被所有人都看到,既可以震慑徐茂宣一派,又能暂时稳住局面,可没想到徐茂宣当晚就已经举旗造反了。
徐茂宣追杀火苗失败后的第三天,在城南小镇与西北数十万葛家军汇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围了京都。
所以墨长风这封信根本就没有送进城去,反而被人截住交给了徐茂宣,导致被困在京都的贺历弘和一众朝臣、老道及道士们也就不知道墨长风出关的事情。
而这黄角符是墨长风当年召开燕云真人大会收十名资质绝佳的嫡传弟子时做的,一共十一枚,墨长风和十名弟子一人一枚,关键时刻可互相救援,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次罗天大醮,墨长风的十个嫡传弟子都到了,那第十一枚发出求救信号就只能是墨长风发出的,这也是老道和其他道士们如此激动的缘故。
二头儿给老道讲了被墨长风所救的经过,老道和其余道士们捧着黄角符遥向西南方向跪地磕头拜道:“师父,徒儿定不负所托,誓死守卫京都平安,守护燕云安稳!”
磕完头,老道站起来问二头儿遇到什么事情了,二头儿不敢多说,只说是墨长风出关后救了他们并委托他们看守法宝,不料遇到了女鬼想要夺宝才用了黄角符求救。
老道带领道士们来到马车跟前看到金棺,心中大为震撼,又见金棺外的金光咒保护阵已被破坏,立即与其他道士围住马车捏诀念咒重新修补。
修补好后,老道向二头儿道别:“危机既已解除,我等法相也不便在此久留。请壮士代为转告师父,我等在京都敬候他归来!”
二头儿忙行大礼应下了。
老道和众道士闭眼念咒,慢慢消失在二头儿跟前。
一切恢复平静,二头儿忙去马车跟前拽苫布盖金棺,同时向或受伤或刚清醒的小乙等人喊道:“赶紧过来帮忙!”
小乙等人可是怕了之前的事情,忙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用苫布盖金棺又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好,生怕再有一丝金光泄露出来招惹了什么山精野怪或者妖魔来。
吕天方和几个小乞丐帮不上忙,就帮着清理现场的帐篷、锅灶和兵器。
二头儿带着大家伙忙活了半个时辰才算彻底松了口气,道:“墨长风道长说他六七日就回来,我们再坚持两天!大家把符咒都拿出来看看,谁的还能用就都过来守着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