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大军出征,乾隆就彻底告别正常的作息,凡是以军情为重,连带着傅恒也跟着连轴转,统一调配粮草,福伦从旁辅助。
君臣之间,相得益彰。
或许是被前朝紧张的战事影响,后宫也难得安静――太后早有懿旨,一切以国事为重,谁若在这个时候生事,别怪她老人家不讲情面。
是以,尽管后宫中有想博圣宠的,也不会挑这个档口,一些高位妃嫔也很有眼力见儿地在自己宫里待着,省得触什么霉头。
愉妃显然属于后者。
岁月蹉跎,她早就歇了争宠的心思。
她就像所有后宫中有子嗣的妃嫔一样,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在儿子身上。
永琪,就是她的全部。
他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她生命的延续,她的未来。
她近乎偏执地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永琪身上。好在,永琪是个孝顺孩子,对她百依百顺,从不忤逆。
皇上一天天地器重永琪,愉妃这个当额娘的喜不自胜,甚至有时去给太后请安,她也会恍惚一下,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然而,还不等她过上想象中的好日子,永琪却先一步变得疏离了。
这天晚上,她照旧等永琪回来,替他炖的汤热了一遍又一遍,身边的宫女都提醒她太晚了,不如先歇息。
换作平常她或许就听了,但想着儿子最近淡漠的行事作风,她还是决定等下去。
一直等到子时过了,永琪才匆匆而回。
一进屋,看见她就先皱眉,本就凝重的表情更多了几分冷漠,“额娘,不是说了不必等我吗?”
这语气,这表情,都让愉妃幻视另一个人,那个不爱她却决定了她一生的男人。
身体没来由地一抖,说话都带上她不曾察觉的小心:“永琪,这几天替你皇阿玛分忧,累坏了吧?额娘也帮不上你什么,就炖了点汤,你趁热喝点儿吧?”
亲自上前为他盛好一碗,递给他。
永琪瞅着那碗汤,眉头紧锁,却也没说什么,接了过来。
愉妃心里还没宽慰一秒,就见他只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
“怎么了?是味道不好吗?”
永琪沉声说:“不是,汤凉了。”
愉妃这才发觉那碗汤并未冒着白气,夜里凉,恐怕这汤也凉透了。
当即把碗收了,要替他再热。
永琪捏了捏鼻梁,声音很是疲倦:“额娘,不用了,我睡一会儿还得去军机处。”
愉妃停下了手中的活,犹疑地问:“已经连着十天了,还不能歇歇吗?”
永琪站起身,“战事一天未定,我就一天也不能松懈。”
“额娘,天晚了,您早些休息吧。”
“哦,对了,您以后别再熬汤了,我想喝了,会吩咐小厨房做的。”
说完,便回里屋去了。
愉妃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脑海里的回荡的都是那天的事――
“额娘,您还不明白吗?欣荣她压根给不了我助力!她父亲观保说破了天也只是个御史!我怎么可能把嫡福晋这么重要的位置给她?!”
“可欣荣那孩子知书达礼,太后也挺喜欢……”
“额娘!您太天真了!知书达礼的高门贵女多了,若论皇祖母喜欢的格格,欣荣还排不上号!”
“这……说的也是,那这门婚事便罢了。唉,还是晴儿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得你皇祖母喜欢,可惜啊,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不可惜,”永琪阴着一张脸说道,“她不过一介孤女,全凭皇祖母的庇护才能在宫里有一席之地,不过是朝不保夕的雨中浮萍罢了。”
愉妃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这大逆不道的居然出自一向乖巧的永琪之口。
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还记得他最后一句话是:“额娘,以后我的事,您不必费心了。”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印象中的儿子越来越陌生,不,应该说越来越“熟悉”。
他越来越像他阿玛了。
但唯一的不同是,皇上同太后母子情深,而永琪同她却是愈发疏远了。
想到这,愉妃遍体生寒。
一夜未眠。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愉妃忙不迭地起来梳洗,再三确认没有失礼之处了才出门,直奔慈宁宫。
太后也是好性子,默默听她讲完。
“愉妃,你该高兴才是,永琪这孩子自己开窍了。”
“之前我还担心这孩子过于心软,想着叫皇帝好好磨练他一番,现在看来,倒是不必多此一举了。”
太后很是欣慰。
见愉妃一脸懵逼,又叹口气,“永琪好不容易有了长进,偏你这做额娘的,还停在原地。”
好歹也是永琪的额娘,提点一番也无不可,“愉妃,你莫要忘了,永琪虽然是你生的,可他身上流的是皇族的血。”
“他是皇子,注定与民间百姓不同。你不可能既盼望他当个好皇帝,又指望他事事以你为重。即便像皇帝那样的孝子,也不可能做到事事如我心愿。”
最后几乎是语重心长地劝她:“记住,永琪他首先是皇子,其次才是你的儿子。”
“你若是忘了这一点,那恐怕等不到将来,现在就要母子离心了,到时候别怪哀家没有提醒你。”
愉妃失魂落魄,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永琪会和她离心吗?
不,不会的,永琪是她生的,她生了他,还养了他那么多年,他不会那么冷血的。
而且,他就她一个额娘,不认她难道还要认别人吗?
想到这儿,愉妃莫名生出许多自信来。
愉妃的心思永琪自是不知,他已经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两眼一睁就是军情,两眼一闭,满脑子都是粮草。
这拼劲儿,傅恒看了都惊呼果然还得是年轻人!
乾隆也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的永琪终于成熟了。
不得不承认,永琪能有如今的觉悟,愉妃这个额娘简直“功不可没”。能把心思细腻的永琪逼成如今模样,愉妃也是蛮厉害的。
她恐怕不知道,每次永琪对她放完狠话,都要难受好久。
皇家的母子情分本就浅得很,她若还执迷不悟,这点儿情分早晚要消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