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个个离开,小燕子却坐得很稳,没有起身的意思。
尔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么平静,是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对吗?”
小燕子思考了一下,说道:“本来没猜到,但你这么一说,我就猜到了。”
她这么落落大方,尔泰心里苦笑,面上却说:“我想了很久,可以让我说出来吗?”
小燕子点点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尔泰微笑着说:“初见你时,真吓了我一跳。明明是只小鹿,下一秒却变成了美丽的姑娘,那支箭射中你时,我的心好像也跟着停了。”
“你的出现充满了疑问,普通百姓怎么会出现在皇家猎场?在那种情况下,任谁的第一反应都会是――你是刺客,要来行刺皇上。”
“身为五阿哥伴读的我,当时却在想,若你真的死了,我恐怕这辈子都会不安。”
“感谢上苍,你不但挺了过来,还成为了尊贵的还珠格格。和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格格?”
“即便后来得知真相,这些疑问也依旧在我脑海里。直到箫剑进宫,皇上一边彻查玛钰,一边寻找萧之航的遗孤。那天,傅恒大人说了关于当年那个女婴的细节,什么偷偷溜出去,什么调皮鬼,我一听便认定了是你。阿玛额娘和我哥都不敢相信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可我依然坚持,那就是你。”
“果不其然,你有那块胎记。后来,皇上为萧家平反,你又认了亲哥哥,因为学业有了很大进步,不必再去上书房,改去了演武场,我们相处的时间慢慢少了许多。”
尔泰暂停一下,问:“听我说这些,会困吗?会不会无聊?”
小燕子:“没有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
“唔,”说完又捂嘴,不好意思地问,“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尔泰笑着摇摇头,“那就好。不过很快就结束了。”
“再后来就是南巡,桃花镇上,我知你热心善良,但也没料到你竟真的答应白姑娘去跳不擅长的舞。陪着你的那几天,我看着你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来,汗水打湿了你额前的碎发,你却并不在意,笑着问这个动作够不够规范……个中苦楚,你不曾提过一句。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帮助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为了践行自己的承诺。”
说到这,小燕子突然不自在起来,怎么开始夸她了?她不太习惯这个啊。
尔泰看出她的害羞,自然地说起了别的,“那天的庙会上,晴儿劝我要为自己而活,我知他们想帮我,可我已经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末位,突然让我努力争取,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正当我疑惑不解的时候,祭祀舞开始了,向四周疯狂舒展的枝桠配上诡谲的音乐,让人心头一颤,我却从中看到了如你一般蓬勃顽强的生命力,令人倾倒,令人着迷,令人……心、向、往、之。”
最后四个字说得异常缠绵,听得小燕子耳根子发烫,摸摸脖子,干巴巴地说:“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小燕子。”尔泰忽然叫她的名字。
小燕子下意识抬头,撞入了他的眼眸,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懂感情的小燕子了,正因如此,她才看懂了他眼里溢满的深情。
顿时紧张得磕巴,“那、那个……我……”
对着这一双眼睛,她怎么说的出拒绝的话呢?一时间手足无措的。
尔泰温柔地说:“小燕子,你长大了。”
“看来,老爷的确把你养得很好。”
小燕子挥舞的手突然就顿住了。
尔泰:“这样,我们大家也就放心了。”
小燕子复杂地看着他。
尔泰自顾自地说下去:“离宫后,对你来说是鱼入大海,但老爷毕竟说一不二惯了,或许会有诸多不适,不要着急,给他点儿时间,有你在身边,他很快就会适应的……”
小燕子激动地站起身,打断他的话:“你在说什么呀!尔泰!”
尔泰静静地看着她,无声地包容她应激竖出来的“刺”。
小燕子被他这么看着,身上的尖刺渐渐软化,最后直挺挺地坐下。
满肚子的疑问,他们怎么知道她和皇阿玛的事?他们怎么知道皇阿玛计划离宫?他们怎么知道她会和皇阿玛一起离开?
然而――
她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连她都能看出尔泰对她的情意,旁人又怎么看不出来她的呢?
皇阿玛自回宫后,一心扑在平定准噶尔、大小和卓上,为此,不惜一宿宿地熬着,像只不知疲倦、不会停下的陀螺一样,这么赶时间……而这紧锣密鼓的时刻,她却能时时出入他的宫殿,宫里其他人若有若无的眼神,紫薇晴儿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是迟钝,可她并不傻,即便猜不出他的具体计划,她也有小动物的直觉,只是不到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不敢相信罢了。
至于她会不会和皇阿玛一起离开皇宫――这或许是她最能果决回答的问题了。
因为,她是小燕子,无拘无束的小燕子。
“你们不觉得怪吗?我和老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小燕子问。
尔泰淡笑,反问道:“为什么非要像呢?谁又规定了两个世界的人不能相融呢?”
“爱情从来不讲道理。只要你们觉得幸福,何必在意他人的想法呢?”
小燕子噎住,瞪着他。
尔泰举手投降,“好了,既然我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你知道,此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起身向她告别,“再见,小燕子。”
他说得这么正经,整得还挺伤感的,小燕子睨他一眼,“我还没走呢!”
尔泰哈哈一笑,“也是,就当是提前告别吧!”
转身离开。
小燕子看着他的背影,冲他喊道:“尔泰!我等你成为大清最能打的将军!”
身形一顿,而后迈着更加坚定的步子消失在视线里。
小燕子望着眼前凌乱的席面,想着刚才众人热闹的场面,心头发紧。
叹了口气,打算回房间躺一会儿。
一回头,却见紫薇泪眼盈盈地看着她。
“紫薇~”胸口的难过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小燕子一把扑到紫薇怀里,声音也带着浓厚的哭腔。
紫薇温柔地抱住她,却什么都没说。
两人紧紧相拥,默默垂泪。
良久,小燕子才说:“紫薇,你会怪我吗?”
她没有明说内容,紫薇却懂了,蹭了蹭她的侧脸,“我永远不会怪你。小燕子,做你自己好不好?我好想你一直是你,一直都是快乐自由的小燕子!”
小燕子闻言,泪又涌出了眼眶,“紫薇~你怎么这么好?”
紫薇护着她的后脑,眼中含泪,嘴角却是上扬的,“你怎么又忘了,我说过的,你是我的结拜姐姐,一辈子都是我的姐姐,有诸位菩萨、神仙作证,是做不得假的!”
捧着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不哭了好不好?”
小燕子握着她的手,小声说:“紫薇,我不想和你分开,要不我去跟皇阿玛说,等你出嫁了,让我回大杂院吧。这样,我还能经常去学士府见你。”
紫薇知她说的是意气话,不想招她哭,故意道:“若你真的舍不得我,不如答应了尔泰?反正他和尔康是兄弟,将来我们还能在一起~”
小燕子愣住:“啊?”
紫薇笑出了声,“逗你的,知道你眼里、心里都再装不下别人了。”
顿了一下,又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像刚才的庆功会一样。可即便我们人不在一处,我们的心还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以你现在的水平,写信也可以啊?”
“总之,”紫薇握住她的两只手,“不要害怕分别,要坚信,分别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遇。”
在安抚燕子方面,紫薇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小燕子晕晕乎乎地就被哄好了。
临睡前,她又拿起了枕边的绣囊,按在胸口,闻着熟悉的香味入眠……
这一夜,不止小燕子在告别。
庆功宴散后,乾隆同样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慈宁宫。
路上,他巩固了一遍预备多时的说辞,准备到时候一气呵成。
可谁知,等真见了太后的面,他却一个字都吐露不出,僵在了那里。
他收复了整个新疆,留下了大把的报国种子,培养了永琪这个优秀的继任者,他对得起江山社稷,祖宗基业。
皇后依旧是皇后,将来会是太后;永琪与福家交好,必不会亏待令妃;愉妃无论如何都是永琪生母,如果不是太过分,怎么也是一世荣华。对于后宫,他已经仁至义尽。
然而,他可以放下所有,却独独放不下那个生他养他的人。
他毕竟不再年轻,他失去过,不能像永琪那样,只凭一腔热血,就抛弃家人,随着心意走。
太后见他沉默许久,主动问:“皇帝,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
乾隆酝酿了许久,正要说出口,目光却扫过她眼角的皱纹,银白的发丝,再次卡在喉咙里。
太后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皇帝,这么优柔寡断,可不像你。”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是吗?”
乾隆惊讶地看向她,“皇额娘怎么知道?”
太后眼神里透着慈爱,“你是我的儿子,你心里想着什么,我如何不知?”
“只是没想到,你铺排好了一切,临了又犹豫起来了。”
“我……”乾隆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太后摆摆手,“我知你顾虑什么,你不必担忧我,永琪像你,是个孝顺孩子,若是之前我可能还会觉得这孩子还不够火候,可这一年多,也历练够了。祖宗江山交到他手里,哀家也算放心。”
乾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还接受得这么坦然,“额娘,不怪儿子吗?”
他的额娘,一直把江山社稷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怎么会容许他这么……任性呢?
太后听了,淡笑道:“哀家是大清的太后这不假,可我,更是一位母亲。”
“吾儿为了大清殚精竭虑,几乎搭进去半条命,如今,另外半条,我想他为自己而活。”
这一年多,儿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这个做母亲的都看在眼里,就让她也自私一回吧。
乾隆哽住,一阵失语。
半晌,他才起身,重新跪在她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弘历不孝,不能在您跟前儿尽孝了。”
太后结结实实受了他的跪拜,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待他拜完,将他喊起来,又说了好些叮嘱。
乾隆一一听着,记在心里。
待到要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端坐在锦榻上,身姿挺拔,精神矍铄。
乾隆心头一热,转身离去。
他的额娘,到最后不忍让他担心……
第二天
期盼了这么久的一天,终于来临。
乾隆照常上朝,只是,这次却将一直贴身收着的绣囊佩在了腰上。墨绿色的小球在明黄色的龙袍衬托下,格外显眼。
站在前排的傅恒、福伦、纪昀等人一眼就注意到了。
心下一惊,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果然,照常处理军务后,这位皇帝陛下接连抛出两个重磅炸弹:第一,给两对新人指婚,即紫薇和尔康,晴儿和箫剑,下个月十五完婚。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接下来的第二件事,却让众臣惊掉了下巴:皇上!不惑之年!正是打拼的年纪!要退位!当太上皇?!
当然,乾隆并没有给他们炸锅的机会,以雷霆之威控制住了局面,开玩笑,当了六十多年皇帝了,镇不住大臣可还行?!
连所谓的“众爱卿以为如何”客气环节都没有,压根不允许朝堂有别的声音,当即下旨,立五阿哥永琪为下一任储君,首席军机大臣富察·傅恒负责新君的登基大典,大学士福伦从旁协助。
“臣遵旨。”这是惊讶但靠谱的傅恒。
“臣遵旨。”这是早有预料但依旧惊讶的福伦。
事情处理完毕,乾隆从容不迫地宣布退朝,留一脸懵逼的朝臣面面相觑。
待他走后,围着傅恒和福伦疯狂问,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一个意思:皇上他老人家是不是疯了?!
苦了傅恒和福伦,他俩也是刚知道,却还得装作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稳住朝堂。
然而罪魁祸首却在去往漱芳斋的路上。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他刚走到门口,小燕子就急忙地冲了出来。
不期而遇。
两人相互对视,一时间都没说话。
小燕子瞥见他腰上挂着的小球,和她自己衣裳上挂着的如出一辙。这个时候她已经没工夫去问他这个绣囊是怎么回事了。
她咬紧了下唇,问道:“值得吗?”
乾隆一笑,柔声道:“值得。”
“朕知道,朕的小燕子受不了拘束。”
“天下之大,有我陪着你。”
天下之大,任他们自在逍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