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如此吧。”林绾绾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深意,“或许真是我这些年独自修行,少了些烟火气,也少了些信任之心。
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谨慎些总是好的。”她说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就像我当年,若不是太过轻信……”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尾巴。
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偶尔透露一点模糊的“过往”。
让染青自己去拼凑出一个“曾被背叛故而如今谨慎”的形象,这比直接说教更有说服力。
“不说这些了,你别怪我谨慎。”
果然,染青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都过去了,绾绾。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也是为我好。
不过现在有我在你身边,断不会让旁人再欺你分毫。”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多是染青在宽慰林绾绾莫要太过忧心。
期间,林绾绾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榻上的玄夜。
他呼吸平稳,仿佛深陷昏迷。
但林绾绾敏锐地捕捉到,在她提到“凡间故事”和“轻信”时,他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装,接着装。
林绾绾心中冷笑。
又过片刻,染青见玄夜情况稳定,便道“绾绾,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今夜我来守着他,若有情况再叫你。”
林绾绾本欲坚持,但转念一想,让玄夜和染青单独相处确实危险,但自己若表现得太过紧张,反而惹人生疑。
不如以退为进,正好看看这玄夜,在只有染青一人时,会不会露出些马脚。
“也好。”她点点头,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调息片刻,后半夜我来换你。”
离开房间前,她状似无意地拂过桌案,一枚极小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监听符箓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桌脚缝隙中。
回到自己房间,林绾绾并未真的调息,而是凝神感知着符箓传来的动静。
起初,房间里只有染青轻柔的脚步声和偶尔整理物品的细微声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阵极其微弱、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响起。
是玄夜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又恰好能惊醒浅眠的人。
“你……你醒了?”染青的声音立刻靠近,带着惊喜和关切,“感觉如何?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这……是何处?”玄夜的声音虚弱而迷茫,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是你……您救了我?”
“是我和我的朋友救了你。”染青温和地回答,“你叫名字,你为什么会招惹了修罗族的人?”
“我是妖族的一个花妖,玄夜。
我灵力低微,修罗族常常会掳走我们妖族中弱小的人供他们奴役。”
玄夜的声音陡然染上哭腔,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仿佛一提及修罗族就恐惧到极致,“我拼命才逃出来。
我的族人……”玄夜眼眶红了,带着一中楚楚可怜的感觉。
说实话,男人三分泪,演到你心碎。
染青听得眉头紧锁,眼底的悲悯更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别怕,这里是天界,修罗族不敢来的。
你安心养伤,有我和绾绾在,没人能再伤你。”
玄夜有些疑惑,染青解释“我是天界战神染青,我的朋友是雪神绾寒。”
林绾绾在隔壁听得冷笑,花妖?
亏他编得出来,妖族花仙的灵力虽弱,周身却会萦绕淡淡的花香,可玄夜身上只有血腥气和伪装的冷意,半分灵气都无。
更可笑的是染青,竟真的信了这漏洞百出的谎话。
这时,符箓传来玄夜细微的抽气声,想来是故意动了伤口,好让染青更心疼。
果不其然,染青立刻紧张地问“是不是扯到伤口了?我去叫医官来看看!”
“别……别去。”玄夜急忙拉住她的衣角,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既显急切又不显得刻意,“刚刚那位仙子已经帮了我,实在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皮外伤的话,忍忍就好了。”
这话一出,染青更是心软,坐下后轻声道“那我帮你擦些温和的药膏,你忍一忍。”
接着便是布料摩擦的轻响,想来是染青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
林绾绾指尖捏紧了衣料,正思索要不要过去打断,却听见玄夜忽然问“仙子……方才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你和那位绾绾仙子说,她曾被人欺骗过?”
染青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绾绾从前吃过轻信他人的亏,所以现在才会格外谨慎。
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针对你。”
“我怎会怪她。”玄夜的声音满是理解,甚至带了点同病相怜,“其实……我也被同族背叛过,不然也不会落到被修罗族追捕的地步。
或许,我和绾绾仙子,倒有些同命相怜呢。”
林绾绾心中一凛,这玄夜,竟想借着“同病相怜”拉拢自己,好降低染青的防备!
她正要起身,却听见染青笑着说“若是如此,那你们日后倒可以多聊聊,绾绾外冷内热,熟悉了就好了。”
看来,这玄夜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让染青成了他的说客。
林绾绾深吸一口气,染青哪里都好就是这心太善了。
不过事已至此,她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既然玄夜想演,那她就陪他演下去,看看他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
接下来的几日,林绾绾一边“尽心尽力”地帮玄夜疗伤,一边见缝插针地给染青灌输各种“警示故事”。
从凡间的话本传奇,到仙界流传的秘闻轶事,主题无一例外,都是关于信任的代价与背叛的残酷。
她讲得绘声绘色,情真意切,时常还代入自己的“感悟”与“后怕”。
染青起初只当是闲谈趣闻,听得津津有味。
但听得多了,再加上林绾绾时不时的引导发问,比如“染青,你说若是你,当如何分辨?”
“唉,有时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看向玄夜的目光里,那份纯粹的悲悯之下,终究是悄悄滋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而玄夜,伤势在林绾绾“精湛”的医术和染青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他大多数时间依旧表现得虚弱而安静,对林绾绾和染青恭敬有加。
他眼神清澈,举止得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知恩图报、温润如玉的落难公子。
只有林绾绾知道,在她独自为他疗伤,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那些看似可怖实则已开始愈合的伤口时。
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那垂下的眼睫后,一闪而过的、冰棱般的锐利目光。
两人在看似平和的气氛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一个在精心编织着柔弱的假象,步步为营。
一个在耐心布下防备的罗网,伺机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