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模样乖顺的坐在沙发一角,表情早已恢复平静,视线一直追逐着身着沙色风衣的太宰治的背影,看起来是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但在沙发另一侧靠近社长室的角落里,武装侦探社的成员们正聚在一起激烈的讨论着。
其中情绪最激烈的是国木田独步。他拿着打开的手账本,一条一条的诉说着朔的不可控性。
“我不同意他进入侦探社。虽然我看人的眼光不比乱步先生,但我也能一眼看出来他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他的危险性比那位白虎少年都要大!”
这种野蛮派会给侦探社带来怎样的影响,或好或坏都是完全不可估算的,他坚决反对。
除他以外的其他成员们表情都很微妙。
与谢野晶子在听闻朔有特殊的再生异能后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拉他上手术台比划一二,对朔是否加入侦探社成为他们的一员则保持中立态度。
谷崎润一郎和其妹妹谷崎直美昨晚没有在现场,但听完多层转述后前者表示有些担忧,不知道昨夜的特殊情况以后会不会再次发生。如果在侦探社再度暴走的话,他的妹妹恐怕也会有危险。而后者,被担心的当事人则拽着谷崎润一郎的袖子娇声撒娇,想要继续当太宰治和朔的‘爱情见证人’。一时不察被摸进奇怪位置的谷崎润一郎在妹妹的猛烈攻势下只得摇白旗投降,投了赞成票。
宫泽贤治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半天,最终以“我觉得朔先生不像是坏人”作了结束语。
至于江户川乱步,他早就趁混乱的功夫偷偷溜去存放零食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了新口味的薯片,正津津有味的看戏呢。
环顾一圈没能得到支持的国木田独步坚定的推了推眼镜,仍保留自己的观点。在他的眼中,只对太宰治袒露柔软肚皮的朔对其他人,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来说都是巨大的隐患。
他从朔的眼睛里看不见对周遭事物的喜恶,这是最糟糕的。这意味着对他而言一切都是随心而为,甚至再往更糟糕的地方去想,万一太宰治在某天走在路上被一个老奶奶不小心绊倒,这头危险的野兽会冲上去将老奶奶撕成碎片也说不定。
太宰治从国木田的表情里读出了他的担忧,不由得沉吟了一下。
在今天之前,他也会怀疑朔的稳定性。但今天在朔说出那句追求者的玩笑话后,他就知道,朔已经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成长为一个有自我人格的人类了。或许这份苗头尚且稚嫩,但足以让朔拥有对他人的宽容和克制,也拥有了走向光明的入场券。
这是他费劲心思为朔选好的一条路,朔也没有让他的心思白费。
就在气氛焦灼时,社长室的门从内而外被推开了,武装侦探社社长福泽谕吉缓缓走了出来。
在一众问好声中,福泽谕吉锐利的视线遥遥地投向沙发上的朔。
朔猛地抬头与他对视,在冰冷的杀意全方面笼罩下应激似的绷紧肌肉,金黄兽瞳警觉地缓缓收缩。
但朔的反应也仅限于此,没有更进一步的进攻。
持续三秒的凝滞后,福泽谕吉收回了气势。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微笑时嘴角弧度都没变过的太宰治,回想起前几日他们间的对话。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太宰治罕见的来到社长办公室邀请福泽谕吉下盘棋。而那个时候,他又恰恰好有空闲的时间,因此答应了下来。
“社长听说过…夜狼吗?”
异能特务科的绝密档案记载,常暗岛战争初期为了研究人造超越者,由军方牵线在横滨建造地下实验室,并使用未知来源的细胞和北极冻土下的神秘骸骨通过基因培育制造出的战争兵器,被港口黑手党在六年前意外得到,代号“夜狼”,而夜狼频繁出没的两年间,参与至少六百多起谋杀案件,并摧毁了数十个敌对组织。
堪称杀神的存在,据传他的暗杀水平无人可敌,还有着媲美超越者的再生异能。虽然近四年销声匿迹,但任谁提起都会心有戚戚。
太宰治将棋子在榧木棋盘落下清脆声响,“王手。”
福泽谕吉一脸严肃的凝视着被将军的本阵,放下手中的棋子:“你执黑子先行,却布局二十七手。就是为了这个人吗?”
太宰治一颗一颗将棋子放回原位,语调轻轻的,语气却很笃定:“对他来说,救人杀人都没有区别。我是他善恶的风向标,他因为我加入港口黑手党,也会为了我走到光明里。他并非滥杀之辈,我可以作为担保人,承担全部责任。”
福泽谕吉翻动着太宰治放在桌上的资料沉思许久。档案里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现场照片占比不少,但他敏锐的发现死者伤口多半都是干脆利落的一击毙命。这足以证明凶手并不沉迷于杀戮带来的快/感。
“既然如此,武装侦探社欢迎他的到来,”福泽谕吉信任自己社员的判断,但依然留下一道保险,“我会亲自验证。”
他自始至终都认可太宰治的头脑,但如江户川乱步所言,太宰治对人心的把控精确到极致是因为他洞悉人性。但这次,太宰治言语中的肯定却没有任何外在因素的影响。或许,真的会有变化也说不定。
但是不管怎么说,验证是成功了,后续正式的入社测试就留到下次。
福泽谕吉踩着木履,留下没头没脑一句“交给太宰了”就离开了现场。
太宰治唇角笑意扩大,拍了拍手吸引朔的注意。
“那么,朔,你想留在这里吗?”
待在太宰治身边朔自然是乐意的,但——现在吗?
朔的为难自然被太宰治注意到了。
这可就比较有意思了。
他想着。
横滨应该没有什么值得让朔犹豫的事,那么,是人吗?
……
横滨有什么人值得让朔犹豫呢?
朋友?
……
难道是……
太宰治想到这,瞳孔突然剧烈收缩,心神俱震之下忍不住连退两步,连面上一贯的伪装也维持不住,表情仓惶而迷茫。
不、不可能的,不要想太多了太宰治,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你头上呢?再幻想也要有个限度吧,肯定是最近太紧张太累了,那今天先到这里吧,该去自杀了。
“太宰先生。”
太宰治又后退了两步,抗拒和期待在他心里剧烈的冲突着。强烈的感情变化让这个胆小鬼下意识的想逃避,于是语气急促地打断朔的话,“好了,我现在突然想起来有别的事要忙……”
“织田先生还在等我。”
朔清朗的声音顽强的穿过重重阻碍,将胆小鬼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幸福猝不及防的降临在太宰治的掌心,让他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
朔从不说谎,更不可能时隔四年欺骗他。
他的大脑在此刻变得卡顿,站在一推就开的真相大门前反复踟蹰,对这样简单的答案感到难以置信。
朔有些得意的抿了抿唇,是一个迟来四年的炫耀。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个等待的姿势。
“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