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秋江的瘴气刚漫过第一道山脊,应龙的声音便穿透雾霭,清泠如冰:“敖光,带敖甲回深海。”
敖光一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儿子——敖甲正踮着脚,好奇地盯着远处闪烁的红光,手里还把玩着刚捡的贝壳,显然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指尖的贝壳被阳光照得透亮,映得他眼里满是细碎的光斑,哪有半分警惕。
“上神,这……”敖光还想多问,却对上应龙平静无波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命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仿佛在说“不必多言”。
敖甲听见动静,转过头,举着贝壳笑道:“爹,你看这贝壳上的花纹,像不像上次在浅海见过的珊瑚?”他完全没注意到父亲凝重的神色,更没察觉远处石窟里正涌动着危险的气息。
敖光压下心头的疑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嗯,很像。走了,爹带你去看蜃景池的新鱼。”
应龙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指尖拂过袖中藏着的一枚玉符——那是三百年前,从鲶妖屠村的血水里捞起的,当时里面裹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玉符上的裂痕,至今还渗着暗红。
她转身看向悬秋江上的法阵。血阵的红光已爬上第三圈符文,四十九个孩童的魂魄开始在皮肉下游动,像被困在琉璃里的鱼。鲶妖正用骨刀划破掌心,将血滴进阵眼,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诅咒,每念一个字,孩童们的睫毛就颤得更厉害。
应龙没有靠近。她立在云巅,看着血光漫过孩童的脖颈,看着他们的小脸因痛苦而扭曲,看着鲶妖脸上露出狂喜的笑——那笑容里,分明藏着三百年前被屠村时的恐惧。
忽然,她屈指轻弹。
一道极淡的白光从指尖飞出,像初春的第一滴融雪,悄无声息地落入江心。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孩童们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扭曲的小脸慢慢舒展,连睫毛上的泪珠都凝住了,仿佛坠入了无梦的睡眠。
鲶妖的咒语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那些突然“顺从”的魂魄,又看向阵眼——本该沸腾的血池,此刻竟泛着一层薄薄的冰花。
“谁?!”他嘶吼着抬头,却只看见云巅的白光,像从未有人立过的虚空。
应龙已转身,银白的身影没入更高的云层。她袖中的玉符轻轻发烫,三百年前那个裹在血水里的婴孩,如今该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渔夫了吧?当年她也是这样,弹了一道白光,让他在尸堆里安睡,醒来时只记得母亲最后的歌谣,不记得血水里的挣扎。
下方的血阵还在闪烁,却再掀不起半分波澜。孩童们的魂魄终是离体了,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柳絮,轻飘飘地往上飞,没有一丝怨毒,连鲶妖的诅咒都追不上。
应龙立在云巅,看着它们穿过瘴气,融入初生的晨光里。血阵在她身后崩塌,鲶妖的嘶吼渐渐微弱,最终被山风撕碎。她知道,三百年后,或许还会有新的血阵,新的孩童,新的复仇,但至少此刻,这些灵魂是干净的。
云隙里漏下一缕朝阳,照在她袖中那枚玉符上。裂痕里的暗红似乎淡了些,像被晨光洗去了一层浮尘。
应龙抬手,让光落在玉符上。三百年的因果,或许就该这样,一点一点,在无人知晓的云巅,慢慢淡去。
至于那些尚未发生的,她只需站在这里,像过去的三万年一样,静静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