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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者

极境荒芜

灰蒙蒙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如毡的树冠层,吝啬地洒在洼地中。那簇在冰冷雨夜中诞生的橘红色火焰,此刻已壮大成相对稳定的火堆,噼啪作响,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岩层渗水点被张海和刘强用石块和剥下的厚树皮简单加固,挖出一个浅浅的蓄水坑,清澈的水滴缓慢而持续地滴落,在坑底汇聚成一小汪珍贵的生命之泉。

病患的情况暂时稳定。最严重的那个中年男人虽然依旧虚弱,腹痛减轻了许多,不再抽搐,正裹着用火烤干的宽大树叶,在苏怀瑾的看护下沉沉昏睡。水源危机带来的死亡阴影暂时退却,但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焦虑,如同湿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食物。

胃袋空瘪的灼烧感,比昨夜单纯的干渴更加磨人。一夜的惊吓、寒冷和体力消耗,早已将体内储存的能量榨干。人们沉默地围着火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洼地外那片幽暗、潮湿、看似生机勃勃却又危机四伏的丛林。每一片晃动的巨大蕨类叶片,每一声不知名的鸟鸣虫嘶,都充满了未知的诱惑与致命的危险。

“必须找到吃的。”陈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潭。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不能坐以待毙。李芳,你是农科所的,认识可食用的植物吗?哪怕一点点线索!”

李芳立刻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农学人特有的认真和一丝焦虑:“这里…这里的气候和植物群落…和地球差异太大了!我…我只能根据一些基本特征判断…比如,颜色过于鲜艳的蘑菇绝对不能碰!气味刺鼻的浆果也不行!但安全的…我,我需要时间观察和尝试…风险很大!”

“尝试?拿命试毒?”光头刘猛旁边的一个瘦高个男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语气带着不满和恐惧。

“闭嘴!”刘猛低吼一声,瞪了手下一眼。经历了昨夜的水源危机和炭水救命,他对陈岩和这个团队的认知在悄然改变。生存的残酷现实,远比拳头更有说服力。他转向李芳,声音粗嘎但带着一丝罕见的克制:“李…李专家,你说咋办?我们听你的!”

李芳深吸一口气:“我们先在洼地附近,绝对安全距离内寻找!目标:常见形态的蕨类嫩芽!类似竹笋的植物根茎!还有…树上的果实!但记住,只采集我确认过的!任何不确定的,绝对不能入口!”

“好!”陈岩点头,“老王,带几个手脚利索的,跟李芳一组,负责采集!张海,刘强,带人警戒!范围,以火堆为中心,二十米内!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其他人,原地休整,保持体力!”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老王和几个男人手持削尖的木棍,紧紧跟在李芳身后,像忠诚的护卫。李芳则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眼神专注地扫过每一寸潮湿的地面,巨大的板根缝隙,以及低矮的灌木丛。她不时蹲下,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拨开腐叶,仔细查看某种蕨类植物的根茎,或凑近某种藤蔓的嫩尖嗅闻。

“这个!这种蕨的嫩卷叶!有点像地球的蕨菜!颜色正常,气味清淡,应该…安全!”李芳指着一丛从巨大板根缝隙里顽强钻出的、卷曲如问号的嫩绿色蕨苗,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不确定。

老王立刻用木棍小心地将其齐根撬断,收集起来。

“还有这个!”李芳又发现了一小片匍匐在地、叶片肥厚多汁的植物,“有点像马齿苋!可以试试!”虽然形态略有不同,但那种熟悉的厚实感给了她一点信心。

另一边,张海和刘强带着几个退伍兵和相对强壮的年轻人,在洼地边缘呈扇形散开,背对着采集组,面朝幽深的丛林。他们紧握着手里的木矛(用瑞士军刀削尖的树枝)或石块,眼神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腐败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长而怪异的鸟啼,更添几分压抑。

突然,刘强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猛地转向左侧一片异常茂密、挂满藤蔓的灌木丛方向。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缓慢、拖沓的摩擦声,从灌木丛深处传来。不同于风吹叶片的沙沙声,也不同于小动物快速窜过的悉索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重和粘滞感,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泥泞中艰难地拖动。

“警戒!”刘强压低声音,短促地示警。所有警戒人员瞬间绷紧,武器对准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张海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穿透藤蔓枝叶的缝隙。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矮小的轮廓,在灌木丛的阴影里缓缓移动。动作极其缓慢,姿势僵硬而怪异,仿佛关节生了锈。

“什么东西?”旁边一个年轻人声音发颤。

“不知道…动作很慢…”张海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凝重,“刘强,你左,我右,包抄过去看看!其他人,原地警戒!有情况立刻喊!”

两人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弓着腰,利用巨大树根和蕨类植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片灌木丛包抄过去。湿滑的腐叶层大大增加了潜行的难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随着距离拉近,那拖沓的摩擦声更加清晰了。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重血腥和内脏腐败的恶臭,如同实质的粘液,猛地钻进两人的鼻腔!

张海和刘强同时脸色剧变!这味道…比战场上的尸臭更令人作呕!

灌木丛被小心地拨开一道缝隙。

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个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退伍兵,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它穿着破烂的、沾满黑褐色泥浆和暗红血污的迷彩服碎片,依稀能辨认出是某个东南亚小国队伍的制式。但它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溃烂流脓的伤口和巨大的撕裂伤,一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它的左臂以一种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软软地耷拉在身侧。最恐怖的是它的脸——半边脸颊的皮肉不翼而飞,露出沾着泥土的颧骨和碎裂的牙齿,空洞的眼窝里只剩下浑浊的暗红色液体在缓缓渗出。它的嘴无力地张开着,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粘稠的、带着血丝的黑色涎水不断从嘴角滴落。

它似乎对靠近的张海和刘强毫无所觉,只是僵硬地、一下一下地,用那唯一还能动的、同样布满溃烂伤口的右手,徒劳地抓挠着面前一株巨大蕨类植物的茎秆。每一次抓挠,都带下一些腐烂的皮肉和污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恶臭。

丧尸!

这个词如同惊雷般在张海和刘强脑海中炸响!异界刷新土著的规则里,竟然包括了这种东西?!

“退!!”张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嘶哑变形。他和刘强几乎同时向后急退,动作迅捷而无声。

“发现什么了?!”警戒圈外的人焦急地低声询问。

张海和刘强退回警戒线,脸色铁青,呼吸粗重,眼神中还残留着强烈的惊悸。“是…是别国队伍的人…但…但变成了…怪物!”刘强艰难地描述着,声音干涩,“像电影里的…丧尸!动作慢,但…那味道…那样子…太邪门了!”

“丧尸?!”洼地里瞬间一片哗然,刚刚因找到食物而升起的一丝希望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昨夜的水源危机是自然界的残酷,而眼前出现的,却是超越常识的、纯粹的恐怖!

“它过来了吗?”陈岩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没有!它好像…很迟钝,在原地抓挠什么植物…”张海快速汇报。

“保持距离!严密监视!”陈岩立刻下令,同时转向刚刚采集归来的李芳和老王,“采集物呢?立刻检查!看有没有被那种…怪物碰过或者有异常!”

李芳和老王也听到了“丧尸”二字,脸色煞白。老王立刻将收集到的蕨菜嫩叶和那种多汁的植物摊在相对干净的岩石上。苏怀瑾也凑了过来,借助火光仔细检查。

“没有破损…没有粘液…气味也正常…”李芳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判断。

“先…少量尝试?”老王看向陈岩,眼神里充满了犹豫。食物是必须的,但未知的怪物带来的阴影太沉重了。

陈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饥饿和恐惧而苍白憔悴的脸,最终落在苏怀瑾身上:“苏医生,你怎么看?”

苏怀瑾紧抿着嘴唇,看着那些水灵的植物:“从植物本身看,风险相对可控。但…那个怪物带来的心理压力…我们需要一个志愿者,少量试吃,严密观察。”

洼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食物的诱惑和“丧尸”带来的恐怖在每个人心中激烈交锋。

“我来!”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是那个手臂有刺青的光头男人,刘猛!他推开身边想拉住他的瘦高个同伴,大步走到岩石前,抓起一小把那种多汁的、类似马齿苋的植物叶片。“妈的,饿死也是死!老子受够了!”他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秒,两秒,三秒……

刘猛皱着眉头,用力吞咽下去。“味道…还行,有点涩。”他舔了舔嘴唇,粗声粗气地说,“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待。漫长的五分钟。刘猛活动了一下手脚,拍了拍肚子,甚至还打了个嗝。“看!老子没事!能吃!”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和辛酸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洼地。人们如释重负,甚至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李芳和老王立刻开始分发采集到的少量食物。每个人分到的都少得可怜,几片嫩叶,一小截根茎,但这点东西下肚,带来的满足感却远超山珍海味。胃袋被安抚的暖意,暂时驱散了恐惧的冰冷。

然而,陈岩的目光却越过进食的人群,死死锁定在远处灌木丛的方向。张海和刘强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戒。

那个“人”形怪物,还在原地徒劳地抓挠着。它似乎对这边的火光和人群毫无兴趣,或者说,它的感官已经迟钝到无法感知。

“陈队,你看!”张海的声音带着新的发现,他指着怪物抓挠的那株巨大蕨类植物的茎秆下方。在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中,散落着几块暗红色的、凝固的块状物,还有一些被啃噬过的、带着牙印的植物根茎残骸,以及…几片颜色极其鲜艳、红得如同滴血的蘑菇碎片!

“它…它在吃那些东西?”刘强倒吸一口冷气。

“它在吃毒蘑菇!还有那些…血肉?”苏怀瑾的声音带着生理性的厌恶和职业性的敏锐,“那些暗红色的…很可能是…其他遇难者的…”

一个可怕的推论瞬间在陈岩脑中成型:这个“人”,很可能是某个遭遇不幸(被野兽袭击?内斗?)的他国队伍成员,重伤濒死之际,被刷新出来的“土著丧尸”病毒感染?或者在极度饥饿下误食了剧毒的植物和蘑菇,导致变异?无论是哪种,都指向一个恐怖的事实——这个世界的“土著”,可能不仅仅是活着的生物,还包括了这种因未知原因“转化”而成的、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

“林工!”陈岩猛地转头,“树皮上的符号!那个锯齿圆圈!像不像…张开的嘴?布满牙齿的嘴?!”

林泽文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回想起那冰冷怪异的刻痕,那个边缘带着锯齿状、中心有个深坑的圆圈!之前只觉得怪异,此刻在“丧尸”怪物的冲击下,这个联想变得无比惊悚和贴切!

“蚀骨者…”林泽文喃喃自语,一个冰冷的名字脱口而出,“它们…或许叫‘蚀骨者’…”

这个名字像一道寒气,瞬间冻僵了洼地里刚刚升起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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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地下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观察区。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中国队洼地的画面被放大。张海和刘强警戒的方向,灌木丛的缝隙被智能系统增强处理,那个动作僵硬、面容恐怖、抓挠植物的“丧尸”身影,清晰地呈现在所有观察员眼前。它嘴角滴落的黑色涎水,皮肤上的溃烂伤口,以及地上散落的血块和毒蘑菇碎片,都被高清镜头捕捉得纤毫毕现。

“上帝啊…”一个女观察员捂住嘴,发出压抑的惊呼,脸色惨白。

“Confirmed… Z-Type Entity… Pattern Delta…”(确认… Z型实体… Delta模式…)一个技术员声音干涩地念着分析报告,“生理特征:基础代谢极低,神经活动异常,疑似病毒或未知寄生体感染…行为模式:高度迟钝,攻击性不明,对特定植物(含剧毒)及…有机质(包括腐肉)表现出趋向性…”

“刷新规则更新!”亚裔科学家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土著单位包含‘畸变体’!感染源未知!传播途径…疑似血液或特定毒素摄入!危险等级…极高!”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出残影,调出古树刻痕的档案,将那个锯齿圆圈符号与屏幕上“丧尸”张开的、布满污血的嘴部特写并列对比。惊人的相似性让指挥中心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主屏幕的互动区,弹幕在短暂的空白后,如同海啸般爆发:

“WTF IS THAT?! REAL ZOMBIE?!”(那TM是什么?!真丧尸?!)

“丧尸!异界刷丧尸了!官方剧透是真的!”

“呕…那伤口…那涎水…隔着屏幕都闻到味了!”

“它在吃毒蘑菇和…呕…人肉?!”

“蚀骨者!工程师起的名字太贴切了!骨头都烂了!”

“中国队快跑啊!离那鬼东西远点!”

“光头哥试吃勇士!赌命试毒!真汉子!”

“零伤亡难度地狱升级!百人团顶住!”

“看7号屏!毛子队碰见个类似的,直接开火了!那东西被打烂了还在动!”

“11号屏!白象队有个伤员伤口变黑了!队友把他扔出去了!天啊!”

“百人团稳住!收集信息!别硬刚!智取!”

“零伤亡!一定要零伤亡!百人一个都不能少!”

红色的“零伤亡”弹幕再次刷屏,但这一次,字里行间充满了悲壮和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角落里,那个穿着考究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咖啡杯。他站得笔直,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锁定在中国队屏幕的每一个细节上——刘猛试吃后的状态、张海刘强的警戒姿态、陈岩与林泽文凝重的交流、以及远处灌木丛中那个缓慢移动的恐怖身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的指尖,再次点开了那份加密档案。屏幕上,古树刻痕被放大到极致,那个锯齿状的圆圈符号占据了大半屏幕。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重复那个冰冷的名字:

“蚀骨者…”

然后,他的指尖,在控制台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按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投回屏幕。异界的丛林中,阴霾更深。百人团脚下的生存之路,已布满荆棘与腐尸。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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