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一结束,满心的疑惑与不安便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迅速返回了 EVER 总部。电梯飞速攀升,窗外的城市景色逐渐模糊成一片光影,而我的思绪却愈发沉重,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来到了曾经热闹非凡的生物科技实验室这一层。如今,这里却格外冷清,大批高精尖科研人员将意识上传后,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工作人员。昏暗的灯光在空旷的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脚步声。
我听说,这里有一位身体改造程度极低的年轻科学家Prometheus。在这个意识上传盛行的时代,他却自愿留在物质世界,拒绝将意识上传,显得格格不入。
我在实验室的角落找到了他,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显微镜,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飞速记录着什么,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金绿交织的眼睛,宛如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倾洒而下,透着一种沉静与深邃。
“这里是实验室,闲人免进。” 他的声音好似初春的北风,带着凛冽的底色,却已没多少寒意,只剩下清冷。
我犹豫着开口:“我是执行任务的特工,刚完成任务,怀疑被任务目标的干扰器影响了,想请你帮我检查一下。”
他微微点头,示意我坐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又是干扰器…… 你去那边坐。” 说着,他转身迅速拿起各种仪器,动作娴熟而利落。“谁告诉你我这里能做这些检查?”
“我的特工同事。她上次被反抗军的干扰器折腾得够呛,连电梯都爬不上去,听她说,是你在楼下电梯口捡到她,然后一路把她弄过来检查治疗,前后不过半小时。” 我诚恳地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Prometheus 应了一声,便动作利落地开始为我检查,专注的模样让人觉得他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你为什么选择留在这儿,不上传意识呢?”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窗外,轻声说:“物质世界的真实,是虚拟空间无法给予的。”
“比如?” 我微微歪了歪头,眼中满是探寻。
“疼痛……”Prometheus 瞥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在审视,又似乎在回忆,“会疼,说明人还是活着的。”
“听起来不太美好。” 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对这种说法有些难以理解。
“也会有美好的一面。”Prometheus 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递给我,动作随意又自然,“能感受疼痛,就能感受不同于疼痛的……”
我接过薄荷糖,咬得嘎吱作响,清凉的甜味瞬间从舌尖扩散开来,我微微眯起眼睛,甜味带来的虚妄幸福感让我一时沉浸其中,不想出声。
检查结束,他告诉我,干扰器对我身体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可能会对 “芯核” 产生潜在干扰,建议我密切关注。离开实验室前,我朝他挥手致谢,说道:“再见,Prometheus。”
他表情平淡,声音依然清冷得让人感觉淡漠:“最好不再见,那起码说明你身体没什么问题。还有,黎深,我的本名。”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本名还挺好听的。
去Prometheus的实验室仿佛成了我的一个新习惯,在每次我出过EVER安排的任务之后。
反抗军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就好像山林中燃起了火,按下这头,那头又会烧起来,无休无止一样。
我坐在实验室里自己等待检查经常坐的位置上,手边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Prometheus,我是说……黎深说那是茶。可我看过,热水里飘着的是一种细小的白色花瓣。那种花瓣被热水一蒸就散出极为馥郁的香气来。我每次过来,黎深都会为我泡一杯。
他看似冷淡,其实很妥帖。我为自己的这个发现觉得有趣,忍不住无声的笑笑。
“笑什么?”黎深从显示器前抬眼瞥我。
“忽然发现了一些事……没什么。”我当然不敢据实以告。
黎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冰冷的代码,全息屏的蓝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霜。我站到他身后,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那些复杂的公式与神经图谱,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你的‘芯核’波动异常频率比上周提高了12%。”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更冷,“最近任务强度超出负荷?”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EVER不会分配超出特工承受阈值的任务。”
他转身时,实验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冰晶状的疤痕。那是意识抑制器的接口,与我心脏位置的“芯核”属于同源技术。我们的伤痕,一个在心脏,一个在咽喉,都是EVER拴住风筝的线。
“张嘴。”他忽然拿起镊子,夹着一枚微型传感器。 我本能后仰:“干什么?” “舌下温度监测比手腕精确37%。”他抬起左手,明晃晃的医疗用具在他手上几乎像是能发出凶光来,“或者你想试试动脉采血?”
最终我妥协了。薄荷糖残留的凉意被金属探针搅碎,他的呼吸扫过我鼻尖,带着雪松与液态氮的气息。当传感器发出嗡鸣时,我们同时看到全息屏上炸开的红色警告。
“你需要休息,请假休息。不然你问问上面是不是想报废他们用得顺手的特工。”黎深挑了挑眉:“我知道人手紧张,好用的人手更紧张,但这不是把人照着报废用的理由。”
“你就当我在……感受活着。”我眨眨眼,一时只能想到这样的回应:“会累,会疼,所以我还活着。”
黎深沉默了片刻,最终说:“我不太赞成……虽然会痛就是还活着的确是我说的。”
我笑,他是个让我觉得很有趣的人。我想要更了解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