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靖川王府的朱漆马车碾过宫道残叶。
裴淮序虚扶着江绾连的腰肢踏上车辕,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在他眉骨处折成锋利的棱角。
江绾连腕间的银铃撞在鎏金辕饰上,发出碎冰般的清响。
“夫人,当心门槛。”裴淮序的指尖堪堪触到她的袖缘,却被她猛地甩开。
锦缎车帘掀起时带起一阵穿堂风,扑在江绾连苍白的脸颊上。
车厢内错金铜炉腾起袅袅青烟。
裴淮序的玄色衣袍还裹在她的肩头。
淡淡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像淬毒的蜜。
江绾连盯着衣襟处金线绣的睚眦兽纹,那狰狞的兽目在暮光中忽明忽暗,仿佛要将她吞入史书未载的夹缝。
锦缎车帘僵硬地擦过她的手背。
“夫人,在想什么?今日在殿前抖得厉害。”裴淮序斟了盏云顶茶,茶汤在琉璃盏中泛起琥珀光。
江绾连攥着襦裙的手指发白。
那夜,裴淮序一笔一画刻的明明是《边镇粮草簿》在臂弯。
此刻,那处肌肤仍在灼痛。
却已被他三言两语,抹成规训女子的贞烈印记。
她盯着车厢角落晃动的流苏,喉间泛起铁锈味:“算无遗策的靖川王,藏匿边镇十八营的粮草调度和殿前夫妻情深的戏码让我佩服。”
裴淮序的神情复杂难言。
须臾。
他的茶盏重重地磕在紫檀案几上,惊得帘外马匹嘶鸣。
暮色漫进车窗,将他半边面容浸在阴影里。
他张口:“俞姑娘。”
江绾连垂眸。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史学院读书时,教授在新生见面会上说的话:
“读史要看见字缝里的血泪。”
而今,自己倒成了史书里被笔墨篡改的注脚。
长安城的规矩。
从来不在笔墨纸砚间。
“靖川王,利用我的感觉如何?”她平静道。
裴淮序的瞳孔倏地收缩。
江绾连摸到车壁夹层里的匕首——这位置和《裴府考据》里记载的暗格分毫不差。
刀刃映出他的眉眼。
“史书里,不会写你用府内特制的香料控制调令的颜色。”江绾连的眸中淬冰,举起匕首重重地压进他的胸膛,“更不会写,王爷以千金之堤溃于蚁穴为训,却使我作盾?”
裴淮序突然握住刀刃。
血珠顺着金线绣的睚眦兽纹滚落,在江绾连的手背上,烫出红痕。
“是西夏人的狼毒花的汁液,遇烛火才致使调令为之变化。”他似笑非笑道。
江绾连猛地推开他,撞翻了马车上的青铜。
马车在靖川王府门前急停时,她踉跄着栽进他的怀里。
裴淮序衣袍上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混着他方才被她用匕首划破的血腥气。
“放开!”她指甲掐进他手腕,却摸到肩头一道凹凸不平的旧疤——那夜他为护她而挡下来的箭伤。
她透过错金博山炉的镂空,恍如史书残页上未干的批注。
“棋盘上的棋子,若是有了自己的念头……”他忽然松开手,任由江绾连跌坐在青石阶上。
汉白玉阶上霜纹如裂,映着天际最后一缕残阳。
暮色将他的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俞姑娘猜,史官会怎么写?是靖川王伉俪因琐事失和?还是俞氏女惑乱朝纲?”
江绾连默然思索片刻,觉得连维持笑容也是一件为难的事。
月色漫过飞檐。
江绾连抱着妆盒冲进书房。
雀丝金簪、翡翠锦步、螺钿妆镜全部砸在青玉案上。
叮当声惊得窗外寒鸦振翅。
“王爷想要伉俪情深,何不把这些也拿去作戏?”她扯开交领露出锁骨下的虎符纹,烛火将那抹青莲映得宛如活物,“王爷若不惧阴阳符同生共死,何不将这皮肉一同剜了去!”
话说得用力,江绾连的脸色苍白中泛起潮红,极力压抑着不咳嗽出声。
“裴……”
她欲要往下接着说,却已被他拽进怀里,烛灯突然熄灭。
黑暗中他的唇擦过她耳垂,呼吸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他的指尖划过她脊梁,激起层层战栗:
“俞姑娘,今日是本王予你活路。本王若不容此慈悲,你连这页伪史都留不得。在这长安城之中,不是你多读几本史书,就可以改变的。”
江绾连在裴淮序的禁锢中仰头大笑,泪珠滚进衣襟:“所以王爷,就把我变成你棋谱里的活死人?”
裴淮序转眸逼视她:“俞姑娘,不要不知好歹。”
江绾连静默半晌,努力压制心中翻涌的情感。
更鼓敲过三响。
江绾连裹着素锦披风走出府衙。
深夜无尽的黑暗。
连一轮明月也不能照亮这浓重的黑夜。
长街上霜雾弥漫,带着噬骨的寒意。
打更人的梆子声忽远忽近。
她摸过青砖墙上的裂缝,脑中回荡起老师讲过的话:“熟悉环境才能找到逃生通道。”
可这偌大的长安城,哪里容得下异世飘来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