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的烛火在琉璃罩里晃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江绾连攥着浸湿的袖口。
她静静地看着,裴淮序用匕首剜出肩头的毒箭。
他握刀的手稳得惊人。
刀刃割开皮肉时他的喉结微动,汗珠沿着喉管滚入半敞的衣襟。
仿佛此刻削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往日在牢狱里削的刑案。
“王爷剜肉的功夫,倒比刑部更利落。金疮医术也不赖,该录进太医院的典册,供人瞻仰。”
她故意用浸过金疮药的绢帕擦拭他的胸膛,指尖划过肌理分明的沟壑。
裴淮序忽然扣住她手腕,沾着血污的《边镇粮草簿》残卷从袖中滑落。
江绾连盯着那抹熟悉的朱批——“三月十七,俞氏女献计引渠”。
字迹在烛光下泛着诡谲的幽蓝。
“俞姑娘可知,这行字救了多少饥民?”他松开手,任烛泪滴在旧伤斑驳的脊背。
江绾连默默不语。
裴淮序蹙眉:“俞姑娘,是如何得知调令遇热变金斑的特性?”
江绾连捏着帕子手悬在半空。
船舱突然剧烈摇晃。
她踉跄着跌进他的怀里,鼻尖撞上那道横贯的箭伤。
裴淮序紧紧抿嘴。
她声音闷在他渗血的绷带间:“所以,靖川王是要把我变成活靶子?”
裴淮序抬手,捏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扬起头。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锁骨虎符纹,呢喃道:“俞姑娘通读如此多的史书,可曾注意过拓跋氏是如何处置,知晓太多秘密的汉女?”
江绾连心里一阵阵发紧。
思索良久,她摇头:“这一切,都是你故意为之。你故意让我发现调令的异常……你是要借我之手,揭发御史崔远戚通敌?”
裴淮序眼底浮起罕见的倦意。
他的薄唇突然压上她手腕处的淤青,舌尖卷走渗出的血珠。
“崔御史的夫人乃西夏细作,三年前将布防图绣在嫁衣里带出关。”他眼底浮起阴鸷的笑意。
江绾连忽然挣开他的怀抱,从药箱底层抽出错金云雷纹的匕首——正是那柄马车暗格里的凶器。
“王爷可知这匕首吞口处的鎏金螭纹?”她刀尖轻挑他腰间的玉带,“这把匕首,与兵部失窃的那把分毫不差。”
“江绾连。”
烛芯爆出火星的刹那,“江绾连”三个字从裴淮序的喉间滚落。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他惯常含冰淬的声线此刻裹着沙哑。
像刑部地牢里,生锈的锁链擦过青砖。
惊得江绾连浑身一颤。
这声全名唤得太过惊心。
江绾连恍惚看见自己穿越那日,图书馆古籍的青铜残片图案烙在心中的灼痛——与此刻裴淮序染血的指尖按在她腕脉的触感如出一辙。
她本能地蜷缩着。
腕间银铃在船板划出细响,她才惊觉,后背早已抵上冰凉的青铜鉴旁。
“裴……”她开口才觉嗓音发颤,像被那三个字烫了舌头。
裴淮序捏着她腕骨的手又收紧了三分。
他拇指按在跳动的脉门上,低笑道:“江绾连。”
他第二次咬出这三个字,喉结在烛光里碾过锋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