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府门前积水成渊。
檐角垂落的冰棱映着残阳。
车辕碾碎冰面时,裂声里,溅起泛着铁腥气的褐色泥浆——恍若那日裴淮序被毒箭贯穿时,溅在银甲上的浊血。
“娘娘,到了。”老总管躬身。
他脸上微露喜色,瞬间又消失不见。
他枯槁的手指在素锦的车帘上摸索良久,终是掀开一线:“娘娘,请吧。”
江绾连踩着浸透雨水的青砖下了马车。
她忽然觉得,青砖的缝隙里渗出玄色苔藓。
竟缠住她的鞋履。
彩樱慌忙地撑起的油纸伞被朔风撕扯,伞骨发出断裂的声响。
斜雨裹着碎冰,立刻打湿她半边的云鬓。
“娘娘当心!”老总管突然抢过半折的伞骨,枯枝般的手背暴起青筋。
江绾连顺着他惊惧的视线望去。
只见俞府门前的百年老槐竟在雨雪中渗出褐色的汁液,顺着树皮蜿蜒如血。
“多谢。”江绾连深深吸一口气。
老总管再次躬身。
大门紧闭如铁。
门钉浸着雨水。
像是百只凶兽在舔舐獠牙。
角门缝隙间,探出的鎏金暖炉冒着热气。
大夫人的陪房赵嬷嬷在蓑衣下,露出半截的点翠发簪——那抹幽蓝在雨幕中,妖异如毒蛇。
“王妃娘娘请见谅。”赵嬷嬷屈膝行礼,眼皮耷拉着,扫过江绾连身后五辆载满礼物的马车,喉间发出声轻嗤,“昨儿暴雨惊雷,不偏不倚地劈倒了那正门的鎏金匾额,工匠说要修整三日。”
江绾连静默不言,肃杀的风从耳边呼啸而去。
赵嬷嬷见状,又屈膝行礼。
屈膝时,故意将暖炉倾侧,滚烫的炭灰溅上江绾连的裙裾。
彩樱气得眼眶发红,她刚要发作,却被两个粗使的婆子架住胳膊按在雨地里,绣鞋瞬间陷进腥臭的泥淖。
江绾连盯着赵嬷嬷髻上的点翠发簪——史书记载,正是这支发簪的主人当众掌掴了靖川王妃。
大夫人猩红的裙裾扫过檐下的积水。
金线绣的合欢花吸饱雨水,在她的脚边拖出蜿蜒血痕似的倒影。
“俞夫人安好。”江绾连轻声道。
“婉婉啊……走角门多好?”大夫人的指尖突然扯断江绾连腰间的玉佩,青丝混着流苏金线坠入泥水,“当年,我还是妾时,光着脚踏雪进府,可比不得你这八抬鸾轿的气派。”
“王妃同妾室本就不同。”江绾连蹙一蹙眉,曼声道,“夫人可知《周礼》?妾室入门须跨三昧真火?本宫倒觉得,当年你入门,那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大夫人尖利的指甲划过江绾连的手腕,嘲笑道:“娘娘这守宫砂倒是鲜亮,听闻王爷新婚夜撕碎嫁衣时,可是差点杀了你?”
屋檐的瓦当突然坠落。
碎瓦擦着江绾连的额角溅起血花。
赵嬷嬷趁机将鎏金暖炉塞进她湿透的袖袋,滚烫的铜壁烙得肌肤滋滋作响。
“王妃冷了吧?”浑浊的眼珠倒映着赵嬷嬷苍白的脸,“老奴在教坊司伺候罪眷时,她们都爱这么暖身子……”
话音未落,江绾连的神色急剧一冷。
她反手将暖炉砸向赵嬷嬷的发髻,炉盖顿时炸裂。
“反了反了!夫人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老奴一心为王妃娘娘好,怎奈娘娘不领情。”
“放肆!”大夫人转眸,说着媚然一笑,“当年本夫人执掌中馈时,这般忤逆的女子是要填井的!嬷嬷,掌嘴!”
江绾连侧首时,点翠掩鬓划过冷光。
她用力地盯着大夫人带笑的脸。
这一幕要上演了吗?
“嬷嬷,还愣着……”
大夫人的叱喝声被清脆的巴掌打断。
她的左颊赫然浮起五指红痕。
大夫人踉跄地后退半步。
金丝合欢纹在雨水中晕开朱砂色,大夫人发间的累丝金凤滚落泥淖。
不,这一幕她要自己做主。
江绾连盯着自己抬起的手,微微一笑。
“好你个靖川王妃!竟敢打我!”她被江绾连的举动震慑,不免有些害怕,一时讷讷。
江绾连的笑坦然:“大夫人莫不是忘了,你这诰命夫人,是本宫亲自抬的。”
大夫人不觉愣了一愣。
她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呼喊着:“来人!来人!把娘娘给我‘请’入府内,教教娘娘什么是俞府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