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够了没有!”
俞老爷重重地拍在紫檀案几上。
大夫人鬓发散乱地扑向夫君,满面惊恐地说:“老爷,您要替我做主啊!”
“听说靖川王许久未归府?”俞老爷的尾音拖得绵长,他的眼白泛起青灰色,“这男人啊,最怕……”
暖阁外的雨雪骤然凝滞。
“怕什么?”
玄色大氅挟着风雪卷入暖阁,裴淮序的声音裹着血气砸在青砖地上。
江绾连眉心微动。
矍然变色,再回头时,她的眼中已泛起泪光。
“裴淮序……”
裴淮序的左肩缠着渗血的绷带。
暗红的痕迹在月白锦袍上晕开,宛如雪地红梅。
大夫人忽然瘫倒在地,俞老爷慌忙起身时带翻紫檀案几。
裴淮序却只紧紧地盯着江绾连。
他心里霎时涌起一股酸涩之意。
他将乌金马鞭扔给身后的侍卫青桓。
青桓接住的马鞭,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金属吞口磕在地上,惊起梁间栖雀。
“鄞州的雨雪比京城烈。”裴淮序摘下手套,掌心横贯的新伤叠着旧疤,轻轻握住江绾连冰凉的手指,“他们的箭法倒比神机营准些。”
江绾连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渗透相贴的掌心。她低头看见两人交握处不断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绽成小小的血莲。
史书记载,靖川王此夜在鄞州遇刺。
此刻他掌心的温度,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裴淮序注视着江绾连。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珠正顺着江绾连眉骨蜿蜒而下,在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拖出猩红尾迹。
浸透的云鬓贴在她的颈侧。
锦缎下摆晕开深色的水痕,仿佛一株被暴雨折断的垂丝海棠。
他背在身后的指节发出瘆人脆响,玄色蟒纹广袖无风自动:“谁准你们碰的她?”
语毕,二十铁甲亲卫漫过朱红的门槛鱼贯而入。
玄铁面具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光。
彩樱哭着扑跪在青砖上:“他们用红罗炭暖炉烫娘娘,将……将娘娘的脸按进冰水里,还说……”
鎏金错银盏突然在紫檀案几上迸裂成万千星子。
飞溅的玉屑擦过赵嬷嬷的发髻,在她的颊边划出细长的血线。
紧接着,是碎片滚落的淅沥声。
良久。
殿中只是无声而可怖的寂静。
大夫人与赵嬷嬷面面相觑。
她攥着佛珠的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案几上的薰炉里焚着香,轻烟自裴淮序的面上拂过。
那种怒气便似凝在了眉心。
如一点乌云,凝固不散。
“说下去。”
他这声轻得近乎温柔的低语,却让赵嬷嬷的膝头一软,跪倒在地。
裴淮序缓缓抬手,拂开江绾连额前的湿发。
烛光落在他眼底,凝成两簇幽蓝的鬼火。
彩樱的呜咽刺破凝滞的空气:“他们说娘娘是……是东施效颦的假凤凰!是赝品!”
剑鞘撞地的铮鸣声中。
裴淮序转身,带起的罡风扑灭了所有烛火。
暗中传来玉扳指碾碎尘土的咯吱声。
“谁动的手?”他的声音有愤怒后的疲倦,漫漫然道。
赵嬷嬷的膝盖砸在青砖上,苍老的额头在三次叩击间沁出血印:“王爷恕罪!还请王爷明鉴!都是那个贱婢满嘴胡言乱语,对,她在胡言乱语!”
裴淮序的眉骨处,青筋骤然暴突。
他怒极反笑,道:“哦?是你?”
顷刻间。
玄色蟒袍掠过空中残香。
赵嬷嬷的脖颈已绞在他青筋暴起的手掌间。
她肿胀的喉管在骨节挤压下发出“咯咯”的哀鸣。
他眸中精光一闪,瞬息黯然:“凭你这双刨粪的手,也有资格碰凤凰?”
“王……王爷恕罪!不敢了,奴家再也不敢了!”
“本王赐你了结。”
裴淮序的声音淡淡却有些狠辣之意,眼神示意身后的侍卫青恒。
青恒剑锋出鞘的瞬间,赵嬷嬷鬓间的步摇应声断裂。
当雪刃自后背穿透前胸时,血珠泼洒在裴淮序的靴前三寸——那是贱籍终其一生不可逾越的界限。
“脏了王爷的眼。”青恒甩落剑穗上挂着的碎肉。
俞府众人喉头滚动着未出口的惊呼。
像群被掐住脖颈的提线木偶,望着青砖上蜿蜒的血溪。
江绾连怔了怔。
三步外,赵嬷嬷暴睁的眼球正倒映着她裙裾上溅落的血梅。
方才,这双眼睛还讥讽着她。
如今,已是死尸一具。
她的心思冉冉转动,艰难屏息,声音沉静如冰下冷泉之水,冷静道:“王爷。”
裴淮序眉间的戾气,在听到呼唤的刹那而收。
他踩过满地血污,走近她的身畔。
他的手指悬在她眉骨三寸处颤抖,最终只勾起一缕湿发:“很疼吗?”
尾音碎在喉间。
裴淮序素来握剑的手,此刻正虚拢着她。
像捧着将熄的烛火不敢触碰。
江绾连咽喉忽如堵着滚烫的炭。
她心里终究是酸楚的,眼中澹然有了泪光。
她凄然摇头,“不”这个字半晌才艰难启齿。
裴淮序只是沉默。
许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抱紧她:“对不住,是我来晚了。”
沾着人血的玉扳指在她后背硌出月牙痕。
当那声沙哑的“我”字混着血腥气烫进她的耳蜗时,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没有自称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