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序的伤口在第三夜子时溃糜。
金疮药混着雪水在创口凝结,暗红冰晶竟渐次转为青色。
金丝楠木床浸透了沉水香,但却仍旧压不住血腥气。
江绾连跪坐在床畔。
她看着烛火,在他的锁骨凹陷处投下颤动的阴影。
裴淮序支离破碎地喘着气,羽翼却仍保持着攻击时的锋利弧度。
江绾连小心地剪开他肩头粘连着皮肉的锦缎时,发现结痂处竟凝着细碎的冰晶。
“这是……”她的手顿了顿。
冰窟的寒意已渗进他的骨缝。
太医说若今夜不退烧,肩胛骨怕是要剜去三成。
“冷……好冷……”裴淮序的声音裹着血气,绀紫唇峰擦过江绾连的手背。
高烧将他锻成一柄淬毒的匕首。
五指紧紧地扣住她的腕骨。
他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像锁住猎物的玄铁镣铐。
江绾连无奈。
将药壶倾倒,她垂眸含住一口褐色的药汁。
滚烫的液体在舌面翻涌。
她俯下身,慢慢地哺进他的齿关。
药液混着血腥在唇齿间交缠。
裴淮序不知何时睁了眼,涣散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将熄的烛火。
他滚烫的掌心沿着她的脊椎攀援而上,烙下灼人的漩涡。
“娘……亲手做的的梅花羹……”裴淮序的嘶哑呓语擦过耳际。
江绾连僵在咫尺之间。
他左肩渗出的脓血浸透了三层绷带。
腥甜血气混着沉水香钻进她的肺腑,像是某种带着倒刺的蛊。
他的额发扫过她心口时,低声道:“琴谱烧了便烧了,为何连雪人也要砸碎……”
他的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剧烈震颤着。
像是困在冰层下的鱼。
锁骨突然溅开灼痛。
江绾连垂眸。
她望着那滴正顺着自己襟口蜿蜒的泪珠——竟是裴淮序眼中坠下的。
裴淮序他……竟然哭了?
江绾连浑身怔住。
史书里那个屠尽兄弟的靖川王,此刻蜷缩着,在她的怀中。
战栗如被暴雨打湿翎羽的雏鹰。
“王妃,该换药了。”彩樱的声音穿透三重绡帐。
江绾连刚抬起半寸身子,裴淮序骤然暴起。
他的身形如负伤的夜枭,五指成爪扣住她的咽喉。
将人掼进枕上。
散落的药方在空中绽成苍白的蝶群。
“说!”他烧红的眼尾沁着血,喘息间,齿缝渗出的黑血如朱砂断线,“你究竟是谁……”
未尽的话语,碎在撕心裂肺的呛咳里。
他嘴角溢出的黑血落在她的手背上。
“裴……裴淮序。”江绾连的咽喉在铁掌下发出破碎的气音,指尖却抚上他的那道旧箭疤,“是我……”
彩樱忙膝行上前,哭道:“王爷昏迷的这三昼夜,娘娘一直再尽心尽力地照顾……”
话音未落,裴淮序的指节突然痉挛着蜷起,在江绾连的颈间掐出月牙痕。
又似被烫伤般猛地抽回。
整个人撞进床榻,喘息如漏风的纸鸢。
窗棂外,忽有碎瓷迸裂声。
原是廊檐冰锥坠入雪堆。
但这声响,却惊醒了蛰伏在夜色里的玄色浪潮。
锦衣卫的皂靴踏碎月色。
其中一位手中正握着龙纹密旨。
“放肆!”青恒的横刀尚未出鞘,刀鞘却被鎏金令牌撞出裂痕。
“圣上亲赐搜查令。”为首的千户抬脚碾碎满地冰凌,“有人密告,靖王王妃私藏鄞州盐枭赃物!罪证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