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镣铐扣上腕骨的刹那,江绾连嗅到了诏狱独有的气味——那是陈年血锈混着腐草的腥甜。
镣环内侧的冰棱纹硌得皮肉发麻,想来是专为锁拿贵眷设计的刑具。
她被推搡着经过中庭。
皮靴碾过碎石子路。
硌硌声刺得她齿根发酸。
她踉跄间抬头,无意间瞥见大夫人立在廊下。青烟蛇行而出。
沉香木的气味在江绾连舌尖凝出一丝回甘。
她的眉峰轻轻蹙起。
“罪妇俞氏!”惊堂木震得刑房梁尘簌簌,大理寺卿将账册掷地时,几点暗红溅上她素纱裙摆,“靖川王府的盐税密册上可是烙着你的私印?你的笔迹?”
他靴尖碾着账册封皮上干涸的血渍:“后日子时三刻,凌迟。”
刑房的阴火在铁盆里爆开一粒火星。
江绾连被铁链吊起的手腕已见血红。
狱卒用烙铁拨开她左臂破碎的衣襟,突然嗤笑道:“都说靖川王妃俞婉婉是玉雕的人,这守宫砂倒比血玉还艳。”
滚烫的铁签刺入无名指甲缝的那一刻,江绾连嗅到自己皮肉焦化的甜腥。
剧痛如毒蛇,顺着筋脉窜向后脑。
冷汗模糊了视线,却让江绾连的大脑突然清晰。
史官笔下“勾结盐枭”四字原是烙在靖川王裴淮序脊背的罪,如今竟化作她十指连心的刑,倒比大婚时合卺酒的滋味更辛辣三分。
“我还真是,这么快又要死了吗?”江绾连在血肉模糊间勾起染血的唇,“妆盒?牡丹?”
“鄞州的盐税账册,昨夜已送进你妆盒中。”——裴淮序那日的话语在耳边回荡着。
是他特意选的藏册之所,因为妆盒的第三层鎏金牡丹处是暗格。
那暗格黏着金箔,异常坚固。
“暗格……好个精妙机关。”江绾连黯然一笑,
“他明知俞贵妃要查鄞州盐税,却仍将烫手山芋塞给我。”
刑架铁链随她的低笑轻颤。
她恍惚间记起,史书中说过那日大婚前夕,俞府送来的十二抬嫁妆里,唯独她的妆盒中嵌着磁石。
锦衣卫的玄铁腰牌靠近时,第三层的牡丹暗格会自发锁死。
诏狱的火把在青砖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江绾连盯着通风口飘落的雪片。
既然裴淮序算准了磁石克玄铁,为何账册仍曝于天光?
除非……
大夫人的金丝履踩过青苔,在江绾连的面前投下一片织金马面裙的阴影。
“听闻王妃娘娘,一日下来不吃不喝,可是嫌这的饭食不如王府的可口?”她弯腰挑起江绾连下颌,“也是,娘娘金枝玉叶,自然咽不下这馊饭。”
大夫人的指甲正重重地压着她的额角——那日回门,那盏“失手”打翻的暖炉留下的血痕。
江绾连的目光审视而疑虑。
时间一点一点平静的流逝。
那样静,鸦雀之声不闻。
大夫人似笑非笑:“你的血,染在盐税账册上,倒比朱砂印更鲜亮呢。”
“是你,换了俞贵妃罪证。”她哑声开口。
锁骨间的青莲纹突突跳动。
阴阳符同频震颤时,便是对方在忍受同等的痛楚。
江绾连轻声低喃:“裴淮序……你还好吗……”
“王妃,总该认得这个?”大夫人眉毛轻轻一挑,半张焦黄纸页从她袖中滑落,边缘还带着暗褐色的血痂,“那日老总管往暗格里塞东西时,可不像你这般畏手畏脚。”
“总管?”江绾连看着对方刻意模仿自己笔迹的“墨宝”,忽然想起那日大总管微颤的袖口。
她的脸色渐渐阴郁了下来。
“我早该料到,他是俞府的人。”
大夫人举起铜灯:“贵妃娘娘给的蛊虫可喜欢你的血了,它们啃噬皮肉时分泌的黏液,最擅模仿墨迹遇热显形之术。”
江绾连猛然咳嗽。
噬心蛊在发作。
“俞府果然是好手段。”江绾连的怒气沉静收敛,悲凉道,“你用二十年养条看门狗,倒比训鹰来得划算。”
她忽然闷哼着蜷起腰身。
喉间漫上的血腥。
“有些话,王妃还是留着下地狱说吧。”
“大夫人,话说的过早了吧。”江绾连突然掀翻铜灯。
房梁上突然炸开玄铁冷光。
铁链绞着夜风破空而来。
青恒将链头淬毒的倒钩精准咬进大夫人的腕骨,将她整个人重重地掼在地上。
半截真正的盐税账册从大夫人的腰间滑出,密密麻麻的朱砂红印盖满江淮六州的盐引私章。
青恒的鹿皮靴碾住册页边角,剑穗上缀着的东珠正巧悬在“贵妃”的墨字上方。
“王爷算准了你会来灭口。”青恒的语气中有了压抑的沉重,逼视着大夫人,他每个字都像钝器摩擦砂石。
铜灯滚落时泼洒的蜡油,正沿着大夫人鬓边蜿蜒,凝成一道道猩红泪痕。
蜷缩在角落的江绾连忽然轻笑。
她咳出的血沫溅在灯罩上,惊得蛊虫如黑潮翻涌。
青恒忽然压低声线:“三日前你派总管塞暗格时,可曾听见更漏声?”
“什么?”大夫人惊恐道。
“王爷早就吩咐亲卫就候在檐角,数着你那老狗抖了几次袖袋。”
大夫人在砖面划出凌乱刻痕。
像极了那本假账册上刻意模仿的飞白笔迹。而她腰间露出的真账册边角,正被玄铁链死死地咬住。
宛如巨蟒绞杀猎物时亮出的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