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序在第二日寅时骤醒。
月光斜切进屋内。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霜色。
裴淮序猛然睁眼,香炉里的安神香余烬犹温。
帐顶垂落的药囊还在晃。
他指尖刚触到左肩的溃伤,青恒便捧着白玉药罐跪在榻前:“王爷何苦自伤?”
话音未落,裴淮序赤足踹翻托盘。
玉罐撞在炭盆上,迸裂开来。
染血的银刀在炭火的映照下颤动。
像极了他凝望刑部黑烟时的眼波。
裴淮序冷声:“谁准你打晕我?”
青恒的脊背绷得笔直,喉结在月光下滚动:“属下只是担忧王爷,您已经重伤,若再让您闯一次大理寺诏狱……”
裴淮序忽然低笑出声。
他赤足踩过满地碎玉,沾血的指尖捏住青恒的下颚:“你倒学会揣度本王心思了?”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刑部尚书今晨呈了密折。”青恒从袖中取出火漆密函,蜡封上赫然烙着刑部的虎头印,“大夫人调包了真的盐税账册,倒是让她替俞贵妃顶了罪。”
裴淮序释然一笑。
“只是……”青恒顿了顿,“大理寺迟迟不肯放人。”
裴淮序神色一僵,冷冷吐出两个字:“是吗?”江绾连倚着渗水的石墙。
赤金凤尾簪尖正挑开铁窗上凝结的冰棱。
碎冰落进青瓷碗的声响惊醒了蜷缩的阴影,两只灰鼠倏地窜过她铺满稻草的裙裾。
“青恒这榆木脑袋也不靠谱。”她垂眸,“明明账册都浮出水面,刑部十二道文书都过了明路,我倒要看看,大理寺还能有什么由头扣着我。不过,这回是死不了了。”
玄铁牢门突然震颤起来。
锁链与青石地面摩擦出刺耳锐响。
金簪此刻流转的莹光,竟晃得狱卒踉跄后退。
“参见靖川王!”
玄色大氅裹着寒风撞开牢门。
裴淮序左手还攥着止血纱。
他垂眸将狐裘披在江绾连肩头,染血的指尖拂开她额前碎发。
他忽而握紧了她的手,冷寂神情道:“王妃,簪子歪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江绾连的耳际,尾指状似无意地勾过玉簪暗纹。
锁骨虎符的棱角,在他的掌心隐现。
江绾连的唇角扬起一抹凄微的笑容:“裴淮序,这个时候还讲究仪容?”
她脖颈微侧欲要躲开。
青丝扫过裴淮序渗血的虎口。
玉簪却突然被他抽走。
裴淮序就着火光转动簪身,簪尖精准地刺入狱卒的咽喉。
“喀嚓”一声,骨裂轻响。
血珠溅上他的眉梢。
江绾连轻声:“王爷大病初愈,还是改不了这雷厉风行的模样。”
裴淮序扯过狱卒的赭色官服擦拭簪身。
染血的布料撕裂声里,他忽然将温热的簪尾贴在她耳后,声音却温柔得像在哄人:“我们回府。”
玄铁牢门在身后重重闭合。
裴淮序的狐裘裹着两人没入风雪。
“他们如此对你,待本王砍断他们的双手双脚!”裴淮序忽然俯身,薄唇碾过那道殷红伤口,犬齿厮磨着锁骨处脆弱的凹陷。
江绾连浑身一激灵。
她反手扣住他的命门,这是现代格斗术的招式。
“王爷不如先解释,为何要把俞贵妃的账册藏在我的妆盒之中?”她故意贴近他渗血的胸膛,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乱了一拍,“你从大婚那日算到了今日?”
追兵的脚步逼近暗巷。
裴淮序突然揽住江绾连的腰往雪堆里倒。
狐裘被他展开垫在她身下,带着薄茧的掌心护住她后脑:“闭眼。”
他的喉结擦过她的眉心。
他突然吹响哨音。
三短一长的鹰哨刺破雪幕。
王府暗卫的箭雨应声钉入追兵脚前的雪地。
“嘘——”裴淮序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的锁骨,唇贴着她的颈动脉游移,“别动,他们在查验足印。”
“裴淮序!”江绾连瞪他一眼,偏头躲开他灼热的吐息。
他用鼻尖轻蹭她冻红的耳垂,声音发颤:“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江绾连欲开口。
他的手臂却有力,紧紧把她抵在他坚实的怀抱里。
空气有些沉闷,呼吸尽是他身上的气味。
江绾连缓过神,趁机翻身跨坐他腰间:“你早就查到了这私盐案与俞贵妃有关。”
身下人的肌肉瞬间绷紧。
江绾连俯身擦去他睫毛上的血珠:“王爷,好像又一次利用了我。”
她故意用膝盖压住他胯间的伤:“你此刻忍着的,是那夜为取信俞贵妃,自己往冰锥上撞的淤青?”
裴淮序突然托住她的后颈,深深吻下。
不同于以往的暴烈,这个吻竟带着药香的清苦,他睫毛扫过她脸颊时,有水珠坠在她锁骨:“别去碰俞贵妃的因果,这些事情我来处理。”
她在唇齿相触的瞬间,尝到了黄连的苦涩。
裴淮序像是要把某种滚烫的誓言刻进她的骨缝里。
江绾连在窒息的边缘摸到他喉结下的凸起,她突然发力按下。
裴淮序皱眉。
他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倏地收紧。
“江绾连,别碰这个。”裴淮序的声音裹着血腥气,指尖却温柔地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水光,“等城郊的桃花开了,我带你去。”
江绾连的心里有一点酸。
渐渐蔓延开来。
整颗心在温柔里酸楚的发痛。
她低低婉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