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裴淮序蹙眉,他的的嗓音浸着寒潭。
掌根压住江绾连蝴蝶骨下方凸起的棘突。
檀木药匙,突然在青釉碗沿磕出裂瓷声,惊得烛火猛地窜高两寸。
江绾连的腰肢在锦褥间弯成弓的模样。
她后脊浮着层薄汗,将猩红的鞭痕浸成半透明。
随着她急促的呼息,腕间银铃在药油触到肌肤的刹那骤响。
惊得裴淮序钳住她脚踝的手一颤——那截伶仃的骨头上竟缠着半指粗的镣铐印。
新伤叠着旧痂,在烛火下泛着暗紫。
“诏狱的那群畜生的舌头都应该钉在王府的牌匾上,他们竟敢……”裴淮序无意识地放轻力道,喉头滚动,他指尖沾着药膏,沿着少女蝴蝶骨往下描摹,却在触及尾椎处停手,“江绾连,俞家是拿你当牲口驯?饭都不给你吃?”
沉香木榻传来细碎震颤。
原是江绾连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齿间闷笑。
“王爷都知道我名唤绾连,俞府哪还有饭给一个江式女子食?”
“你究竟是谁?”烛台忽明忽暗,在裴淮序的眼底搅起暗涌。
“王爷忘了,我现在是朝廷的钦犯?”她突然翻身拨弄他的发髻,勾起一缕散发缠绕,“我可是你亲手从诏狱捞出来的——活死人。”
裴淮序钳住她作乱的手。
他猛地将人按回榻上,药碗“当啷”翻倒。
月颜膏混着血水,浸透茜素纱。
“再动分毫,就扔你回诏狱。”他欺身将她压进织金软枕,却用掌心垫住她的后脑。
残药顺着沉香木榻滴落。
恰如诏狱那夜,她蜷在刑架下时铺散如藻的发。
江绾连望着他颤动的睫羽,在眼睑投下蝶影。她悄声而笑:“王爷的睫毛,比诏狱的烙铁还烫人。”
她缓缓开口,轻哼起小调。
当歌谣从她的唇齿间溢出时,裴淮序手中的素纱绷带突然绷断一纬。
这是阵亡将士的安魂谣。
他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眸子。
“王爷八岁那年,兵器库的第七架陌刀后。”江绾连腕间的银铃随哼唱共振,“藏着个,咬破虎口也不敢哭出声的小哭包,是不是?”
“江绾连!”裴淮序的掌心压住她的咽喉,却在虎口触及颈动脉时,颤了颤。
江绾连的鼻尖掠过裴淮序暴起青筋的太阳穴,药香混着他发间汗湿的沉水香,钻进齿缝:“那夜你发热说胡话时,可是扯着我喊阿娘……”
“你……”裴淮序喉结滚动的声响,竟压过了青铜更漏声。
当“阿娘”二字混着血腥气钻进耳蜗时,他的指尖骤然捅穿素纱绷带。
药油顺着指缝,滴在她锁骨凹陷处,烫得那枚青莲虎符泛起胭脂色。
“裴淮序。”她指尖划过他的脸颊,“你心跳得好吵。”
“江绾连。”他再度看她,语气怜惜无比,“你对我,究竟是何意?”
江绾连随意笑笑。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也不放在心上。
“王爷,我们不是夫妻么?”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裴淮序的神情冻住,缓缓松开手,“你的真心,我想知道。”他的喉结重重滚动,白玉扳指在案几划出刺耳声响。
他俯身逼近:“江绾连,你猜——我有多想撕碎这虚伪的夫妻名分?”
她怔了怔。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他肩处半露的陈旧疤痕。
“我裴淮序要的,不是举案齐眉的虚名。我要你眼波流转时藏不住的慌乱,要你午夜梦回唤我名字的颤音,要你……”他忽然收声,喉间溢出破碎低笑,目中有逼灼的光芒燃烧,哑声道:“你心中,可曾有我?”
江绾连静静地听他说完,忽而无声微笑出来。
她笑得那样宁静。
宁静中,有几乎淡漠不可见的胸有成竹和荒凉。
仿佛冬日里的霜降,悄然无声地落了下来,苍白茫然。
烛火摇曳。
将她的侧影剪成一片单薄的纸。
铜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是某种倒数的丧钟。
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给不了任何的承诺。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命运的齿轮早已锈死。
就像此刻,她喉咙里哽着的真相——第一次穿越让大疫的提前,仍旧历历在目。
城郊的乱葬岗飘着青磷,野狗撕咬尸骸的声响彻夜不绝。
她见过染病的婴孩在母亲怀里化作血水,见过守城将士剜去溃烂的眼珠仍要执戟。
她也清楚地知道,史书记载裴淮序最后被五马分尸的结局。
而她,最终也会回到属于自己的2024年。
江绾连微微蹙眉,幽幽道:“我们本就不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该是桐花万里路。
她望着掌纹里逐渐透明的肌肤,仿佛看见了2024年的霓虹灯穿透昭朝夜雾。
可她与他之间,从开始便是错位的更漏。
裴淮序的双唇微抿,有一点坚毅的棱角。
他右手紧紧地抓着左手。
用力地。
有血红的印痕泛起。
他克制着:“明日还要进宫向圣上请安,早些歇息。”
江绾连怅然良久。
窗外月光落在她的身上。
仿佛是照在一个永远阴暗的角落之上,怎么也照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