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樱抱着衣裳踏进内室时,廊下的风铃正被月色浸得叮咚作响。
她抬眼,便见江绾连倚在雕花窗畔。
裙裾垂落在榻前。
恍若一株,被霜打蔫的垂丝海棠。
月光自窗格里斜斜地漏进来。
在江绾连玉白的手腕上,割出细碎的光斑。
倒像是星子坠在了人间。
“娘娘。”彩樱将云锦轻轻地铺在紫檀架上。
她将叠好的中衣按进衣箱中。
见江绾连只是闷闷坐着,她也不做声。
稍许。
她终究还是将酝酿许久的叹息化作了言语:“娘娘,方才西角门当值的婆子们都在私语,说王爷刚刚竟被垂花门的石阶绊了个脚,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真是叫下人看着,也是难过。”
江绾连支颐而坐。
菱花镜中,映出她鬓边衔珠钗的微颤。
珊瑚坠子碰在青玉耳珰上,发出细碎的清响。她静静道:“王府上下都瞧见了?”
“王爷好似伤心过头,丢了魂一样,哪里知道还要掩饰下脸色。”彩樱点点头,声音不觉放得更轻。
月色渐浓。
江绾连轻轻地“嗯”了一声。
复又沉默。
屋中昏暗。
烛火一跳一跳,晃得人眼睛发酸。
彩樱换了盏油灯点上。
幽幽一脉,火光稀微如迷蒙的眼。
彩樱头也不抬,只利落抛下一句话:“娘娘,当真不喜欢王爷吗?”
廊下的风铃在月色中碎成断续的叹息。
裴淮序的蟒袍下摆浸着夜露,像极了他此刻在门扉投下的摇晃影子。
他的食指用力地抵在门框上。
江绾连一笑以对,淡然。
她清楚地知道,门外是他。
“彩樱,你是替你家王爷讨说法来了?”
江绾连的声线传来时,裴淮序的喉结重重一滚。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钉在纱窗上。
与屋内女子的剪影隔着薄绢相叠。
裴淮序连呼吸都学着她的节奏,在等待判决时屏息凝神。
“奴婢不敢,是奴婢多嘴了。”彩樱扑通一声跪地。
江绾连不自觉地抚一抚脸颊。
“起来吧,我没有怪你。”
裴淮序的脊背猛地撞向冰凉的廊柱。
此刻。
连月光都在嘲笑他,连偷听都要借侍女的唇舌。
彩樱抬眸,小声地问她:“娘娘……您眼下的青影,都遮不住了,您还好吗?”
如此默默相对。
许久。
江绾连忽然低着头闷闷道了一句:“我很好。”
彩樱一时不能会意,脱口道:“娘娘,方才说什么?”
“我说,不喜欢很好。”江绾连哑声失笑,“你看这镜中花水中月,可当得起喜欢二字?”
彩樱不知该如何回应。
窗外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挲声。
情意能装点宫墙柳,薄幸能斩断连理枝。"
江绾连直截了当道:“男人,殷勤时,是攀折宫墙柳的探花郎,薄幸时,成踏碎连理枝的负心客。得到与得不到判若两人,世间男人皆如此,我又何必将一颗真心付之一炬?”
“弃如敝履……”门外的裴淮序低喃着。
夜风穿廊而过,他心底有着沁凉的意味。
他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看见江绾连的一滴泪正沿着她下颌坠落。
在裙裾上洇出深色痕迹,宛如雪地里惊心动魄的朱砂痣。
江绾连的语气平淡而疏离:“我这双眼睛,早该看清这风雪,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能化开的。”
裴淮序倒退半步,后背再次撞上灯柱。
绢灯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撕扯成狰狞碎块。
江绾连使劲一昂头,她将下颌扬起倔强的弧度,迅速抹去眼角泪水:“退下吧,我乏了。”
彩樱见她只是怔怔的,晓得她心里不好过,终是沉默着倒退至门边。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混着一声轻响。
彩樱僵在门槛处,摇曳的光斑落在朱漆托盘上。
十二瓣缠枝莲纹间卧着几枚莹白玉润的糕点,甜香萦绕在鼻尖。
“娘娘,门口有一盘桂花糕。”
江绾连勾起唇角。
铜镜里倒映的芙蓉面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纹,仿佛方才那些滚落的温热不过是错觉。
“拿进来吧。”
风穿过时,她恍惚又看见白玉扳指上那道细痕。
江绾连静静含笑。
风从手上吹过,仿佛有泪痕干后的紧涩感觉。然而,她能说什么呢。
她终究,也只能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