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进宫。”裴淮序屈指叩门,沉木声惊破晨雾。
他垂眸,望着镂空门格后晃动的光影。
江绾连裹着锦衾翻了个身。
她摇摇头,古人还真是起得早。
她望着裴淮序垂在门外的左手。
“彩樱已在廊下候了半个时辰——让她伺候你更衣。”
彩樱的裙裾沾满露水。
显然黎明起,便洒扫过庭除。
此刻端着熨烫妥帖的朝服,倒像尊守着《家训》的石刻侍女像。
话音忽滞,金丝楠木门“吱呀”裂开缝隙。
“王爷不问我,为何知晓陌刀后的秘密?”她赤足走到门边,足弓处的淤青在晨曦中泛着青紫。
檀木门扇撞在墙上发出轰响,裴淮序突然推开门。
他立在门槛处。
玉冠束着的发丝有些散乱。
他将狐裘掷在她的肩头。
裘衣带着地龙烘烤过的暖意,领口却残留着浓重的安神香——那是他彻夜未眠的证据。
“俞姑娘若想说,自会开口。”他语气比檐下冰棱还冷三分,他忽然欺身上前,“就如同俞姑娘笃定,本王舍不得再送你去诏狱。”
江绾连踉跄半步,后腰抵住冰凉的烛台。
她怔了怔,垂下双眸,微微苦笑:“你唤我什么?”
掌灯时分暗卫来报。
奏折上的朱砂突然洇成血泊,笔尖悬在“俞氏女可疑”的五个字上,那时,裴淮序生生地将狼毫掐断在指间。
“入宫注意言行。”他的目光了然,有一些隐忍的疼痛,“俞姑娘需得做好自己的本分。”“明白。”江绾连淡淡地说,“横竖俞婉婉这个名头,比江绾连体面得多。”
车轱辘碾过朱雀大街。
江绾连数着裴淮序转动扳指的频率。
往日白玉扳指会在拇指关节磕出轻响,如今却沉寂如深潭。
宫墙夹道两侧的梅枝戳破雾霭。
车帘忽被罡风掀起。
裴淮序望着宫墙上斑驳的雪痕:“刑部昨夜呈了新的证物。”
他的声线平稳如常。
江绾连正欲开口,而此刻晨风送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甜香。
“张嘴。”
素白绢帕托着半块澄黄糕点递到眼前,青莲纹在雾霭里若隐若现。
江绾连怔忡抬眼,正撞进裴淮序眼底未及收敛的眸光。
“谢……”江绾连的话未出口,喉间忽被甜腻堵住。
裴淮序已垂眸转着扳指,白玉冷光映得他眉骨愈显凌厉:“别多想,怕你饿晕在殿前失仪,让圣上看笑话,本王丢不起这个脸。"
车厢陡然陷入死寂。
江绾连微觉尴尬,只好道:“好。”
宫门在浓雾中显出轮廓时,裴淮序突然扣住她手腕。
他指尖温度透过狐裘传来,像是要烙进她骨血:“记住,你是俞婉婉,靖川王妃。”
江绾连略略赧然,低声道:“我总不至于,要拿性命作赌。”
“大夫人招供的账簿在俞贵妃寝殿。”裴淮序修长的手指在舆图某处轻点,冷声,“待会若遇见……”
“若遇见俞贵妃,我定会谨记夫妻同心。”江绾连掐得掌心血痕蜿蜒,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裴淮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他迅速抽走剩余的糕点。
他眉头渐渐蹙起如山峰:
“御前失仪要杖八十,俞姑娘还是少说话为妙。”
江绾连望着案几上残留的桂花糕碎屑。
喉间忽而泛起黄连般的苦意。
分明是她先划开那道血淋淋的旧伤,此刻翻涌的酸涩却如潮水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