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
江绾连踩着裴淮序的脚印穿过府门。
她发现,他刻意将雪地踩得咯吱作响——她曾在书中读到过,这是沙场斥候防陷阱的法子。
落脚时,脚跟先碾实雪层,再让前掌重重压下去。
史书记载北境雪原上,裴淮序便是用这样的步子,在突厥人的雷火阵中踩出一条生路。
“王爷,你的伤该换药了。”
朱漆回廊下,江绾连攥住那截染血的袖口。
玄锦浸了血愈发冷硬,却在她的指尖倏然顿住。
裴淮序转身。
带起凛冽的松香,混着金疮药苦涩的气息,将她的影子笼在阶前残雪里。
“江姑娘倒是比本王的亲卫更尽心。”他低笑一声。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传来瓦片碎裂声。
江绾连腕间的银铃发出声响。
她旋身将裴淮序推入湖石嶙峋的阴影。
三棱箭镞擦着他白玉螭纹冠掠过。
深深楔入影壁。
箭尾血帛在朔风中猎猎展开。
盐引数目上的朱砂指印犹带腥气。
正是盐税案关键证人画押的伪证。
“今夜并无异动,怎会凭空生出这青史上无记载的变数……”江绾连忽然攥紧袖口,小声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改变了历史?”
“五石散的味道。”裴淮序喉间滚出森冷笑意,他腕间青筋脉暴起,“俞家圈养的疯狗,闻着味来了。”
刺客自藻井跃下时斗篷,翻卷如夜枭。
江绾连看清他颈后黥着的腐草纹——与诏狱刑具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她突然想起俞贵妃的耳语:“你以为赢的是你们?妹妹可曾听闻螳螂捕蝉?可知黄雀喙间衔着的,可是整个俞府的命脉……”
裴淮序的软剑缠住刺客咽喉时,江绾连嗅到梅香里混入的硫磺味。
她惊呼:“他们手里有火铳!”
爆炸的气浪席卷而来。
当硫磺味混着梅香钻入江绾连的鼻腔时,她瞥见刺客袖口寒光,那是南疆淬毒的蛇形匕——刃口倒钩浸毒液。
“裴淮序!”
嘶哑的呼喊,撕开凝滞的空气。
江绾连已旋身撞开裴淮序的那抹玄色身影。剧毒短刃刺破三重织锦的声响。
竟像是冰湖初春时最薄的那片冰面,在足尖落下的瞬间,绽开裂痕。
江绾连左肋下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时,她竟分神注意到裴淮序玉冠垂落的流苏,在爆炸气浪中碎成千万粒的琉璃光。
恍若间。
银河倾泻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原来将死之时,连痛楚都带着金箔焚烧的璀璨。
“找死!”裴淮序的暴喝声裹挟着剑气劈来。
江绾连在血雾中看见他瞳孔缩成针尖,这个素来执剑时,连呼吸都纹丝不乱的靖川王,此刻眼尾猩红如染朱砂。
当软剑削断刺客臂膀时。
飞溅的毒血在空中凝成诡异的靛蓝色珠串,每一滴都映出她急速失血的面容。
他徒手攥住滴血的匕首,将刺客的腕骨捏得粉碎。
“青恒!”裴淮序的嘶吼震得梁柱落灰。
他发现毒刃恰巧刺在江绾连的旧伤,暗紫毒血正顺着肋下蜿蜒。
青恒破窗而入时,正看见裴淮序徒手掰断没入半寸的毒刃。
暗紫色的血水喷涌而出的瞬间,他竟俯身用唇堵住伤口。
裴淮序的侧脸被月光镀成冷玉。
他喉结滚动间咽下满口腥甜,舌尖却已泛出乌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