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王妃这高热,为什么迟迟不退……”青恒跪在竹帘外,捧着青瓷药罐的手微微发颤,“章太医说,若是卯时还不退,怕是要引发惊风。”
裴淮序划过冰镇过的葛布,将浸透药汁的冷巾轻轻地敷在江绾连的额间。
江绾连滚烫的肌肤灼得他指尖发颤。
白日里,她还能吐出诛心话的唇,此刻只剩灰败的死气。
“青恒,去取库房里那株百年老参。”他撕开她左臂膀渗血的绷带,腐肉混着艾草灰的苦涩漫入鼻腔,“让暗卫持王府的令牌,把城南济世堂的顾神医请来。”
“顾神医?”青恒沉吟片刻,随即垂首应声,“是,属下即刻去办。”
入夜寒重。
江绾连在昏沉中痛得蜷缩,冷汗浸透的素绫中衣黏在脊背上,勾勒出蝴蝶骨嶙峋的轮廓。“江绾连……”裴淮序蘸着烈酒的棉帕,擦过她渗血的齿痕,低声似自语,“江绾连,你既言要替本王收那百年后的枯骨,此刻怎敢弃于黄泉?你清醒过来,本王准你活着讨债。”
清晨的雪光淡淡如薄雾。
映着窗上的明纸,把他们身上扫落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顾神医指间的银针,在烛焰中淬过三转。
寒芒刺破氤氲药雾。
恰似北斗七星坠入冰河。
她搭着江绾连寸的关尺,眉头越皱越紧。
她目光中有深重的迫视之意,问道:“这牵阴毒走得蹊跷,按理说见血封喉,可王妃的心脉竟有转机……”
裴淮序玄色广袖拂过药炉,将新煎的黄连汤倒入碗中:“顾姑娘只管下针。”
“我为济世堂的司药,只行治病救人之事,庞的我也不会多问,但—— ”顾声声忽地瞥见裴淮序腕间渗血的布条,眉心一跳,“王爷可是用了血引之术?”
裴淮序站起身,肃然地看着顾声声,慢斯条理道:“顾姑娘不愧是年轻有为的神医。”
“《千金方》载,血引之术需剜骨为鼎,以血作薪。”顾声声的银针忽如游龙,点向江绾连针尾颤出清鸣。
烛火将裴淮序眼底的血色,映得愈发明烈。
顾声声的眼眸微微一沉。
含了寒星似的光芒。
她将七寸银针,没入百会穴。
那一刻,江绾连忽然剧烈抽搐。
裴淮序见状,忙将她乱抓的双手按在枕上。
江绾连染毒的指甲在他虎口划出血痕,混着苦药的冷汗滴落在他玄色衣襟,竟将金线绣的蟠螭纹染成暗红。
“绾绾……”这个从未出口的称呼突然从裴淮序的喉头滚出。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江绾连的高热终于退下半分。
裴淮序挥退众人,独自坐在床畔。
他的扳指叩响床畔药盏。
忽见江绾连眼尾颤动,他的指节却悬停在距她唇畔半寸处:“江绾连,你既说我们不是两情相悦……那你何苦还要替我挡下那诛心刀?”
窗外传来青恒压抑的咳嗽声。
裴淮序振衣而起。
玄色大氅带起一阵苦药香。
他立在珠帘外,看着晨雾中跪了满院的太医。
“今日之事——”他指尖掠过鎏金匕首的吞口,寒光割破凝滞的雾气,“若有半字外传——”
话音未落。
匕首已钉入廊柱三寸。
众太医伏地的锦袍浸透冷汗,瑟缩如将死之鸟:“臣等谨遵王爷之命!”
扳指叩响案几的闷响中,裴淮序抬眸。
只见顾声声仍伫立着。
顾声声广袖垂落的银针囊簌簌作响,玉面凝着霜色:“王妃脉象既稳,司药当归,济世堂还有诸多之事需要料理。”
转身时。
青瓷药瓶在腰间撞出碎冰声,恰似她此刻语调。
“顾神医且慢。”裴淮序抬手,“请姑娘留步。”
檀木门轴碾碎烛影的刹那。
顾声声倏地回身。
她如水的双眸,似结了冷冷的薄冰。
她淡然地问他:“王爷还有何事?”
只闻扑通一声。
裴淮序的膝骨磕在地上。
“王爷这是何意?”顾声声腰间青瓷药瓶簌簌作响,她退后半步,不解道。
“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本王在此重重谢过。”裴淮序喉间鲠着千钧重石,“谢谢你,让她还有机会回到我的身边,待她痊愈,定当倾金相酬。”
顾声声脸上泛着笑。
她眼中一酸,忍不住别过脸去:“凡治病救厄,不得问贵贱贫富。”
风吹过光秃的枝丫,有霍然的冷声。
恍若冷而沉的惶然一梦。
原来这浊世里,终究存着真心相付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