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陷在锦衾间,青丝与冷汗绞织着。
烛火摇曳着将裴淮序的身影拓在帐上,恍若前世今生重叠的皮影戏。
她只孱弱着,无力去看清。
恍惚着茫然地吞下药汁。
也丝毫不觉得苦。
她偶尔吐出来,又被裴淮序一口一口地喂进去。
“咽下去。”
有时含糊地说上两三句话,她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话。
“裴淮序……”江绾连陷在昏沉里,眼睫沾着药雾凝成的水晶珠。
“我在。”裴淮序舀起褐玉般的药汁,青瓷碗沿与银匙相撞。
江绾忽地攥住他腕间,呢喃声若游丝:“裴淮序,君心所慕,是真心还是假意?可……你凝视的,究竟是我,还是透过我在看这幅俞婉婉的皮囊……”
烛泪滴落铜台。
裴淮序的手掌自江绾连脊背蜿蜒而上,掌纹间沉淀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旧伤。
“疼吗?”他指尖挑开她松垮的中衣,触到那道横贯左肩的狰狞疤痕。
江绾连瑟缩着蜷进锦衾,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笑音。
裴淮序眼底骤起惊涛。
倏地将人抱进怀里。
烛台被广袖扫落,满地碎光。
“既知疼,为何总拿这副身子当盾牌?”
“因为皮囊易朽。”江绾连截断他话头,迷糊着抬起指尖,抚过他紧蹙眉峰,“若这副躯壳能换你半刻安虞,纵使千疮百孔……”
裴淮序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温沉的手掌,有难言的力量。
他按压着她纷乱而缥缈的思绪,在她耳畔轻声叮嘱:“江绾连,受着伤还要胡言乱语,我要的,从来不是俞婉婉那副冰肌玉骨。”
裴淮序扯落腰间的玉佩,掷于案上。
楠木应声裂开。
江绾连怔忡地望着玉佩内侧新刻的篆文。
泪珠忽地滴落,砸在“吾妻绾连”这四个字上。裴淮序扣紧她颤抖十指按向自己胸膛,皮下跳动如擂鼓:“感受到吗?这里每一声都在唤你江绾连的名字——”
这样温暖沉着的言语。
迷迷糊糊地。
听得江绾连心中沉沉一动,不免生了几分依赖之情。
这种依赖,在她穿越到这个陌生时代的日子里,滋长最甚。
内心的惊恸,躯体的痛楚,无一不如蟒蛇一般,将她紧紧地纠缠。
烛影摇红。
漏夜相守。
似是察觉她的不安,裴淮序将每日堆叠的事务搁了案头。
他将惊悸不安的江绾连裹进怀中。
每当她堕入魇境,总能触到那人温热掌心覆住冷汗涔涔的脊梁。
在烛火微弱的光线下。
她怔怔地望着,床顶雕刻的富贵华丽的吉祥图案。
月华自绮窗流泻,将镂空雕花映作满地碎玉。
恍惚间,她竟分不清今夕何年。
随后。
耳畔便传来绵长安稳的吐息。
裴淮序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如古藤盘虬。
即便在沉眠中,仍维持着护卫的姿态。
她试着蜷缩指尖。
立刻被收得更紧,仿佛要将骨血都烙进他的温度里。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又悸动不安醒来。
始终被他裹在怀中。
那一刻,她泪眼迷离。
这般温存绵亘,倒让江绾连生出荒诞的错觉——仿佛腕间银铃轻晃的每一声,都是白头之约的吉时更鼓。
待到东方既白。
江绾连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方暖意融融的怀抱。
青丝与玉带痴缠成解不开的结。
裴淮序梦中呓语般的呢喃擦过耳际:“我在……”
尾音落在她颤抖的眼睫,竟比春夜细雨更缠绵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