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时分。
江绾连自混沌中挣出几缕清明。
这是她真正地清醒过来。
喉间似燎过三昧火,她只觉得焦渴不已。
素手轻探青瓷盏时,腕底却沁着凉意。
周遭的一切,在江绾连的眼里都是白蒙蒙的毛影子。
晃晃悠悠。
她的睫羽轻颤。
重帷低垂掩映,盏灯早化作了残灰。
四下里,静悄悄的沉寂。
唯余半截绛烛泣着胭脂泪。
恰似《长恨歌》中“芙蓉如面柳如眉”的残妆未收。
“莫不是,我又踏了黄泉路又死过一回吧?”江绾连喉间碾碎几粒砂金似的,自嘲的话滚过舌尖,“难道又重来一遍,穿越的戏码?”
这生生死死随人愿的荒唐。
她凝眸时,眼波似被千钧玄铁坠着。
却见裴淮序竟横陈在榻上。
虎皮毯斜掩半幅鹤氅,睡得似乎极不安稳。
犹自蹙着眉峰,如孩子一般。
让她不自觉,想去伸手抚平它。
天光破晓。
绡帐漏进几缕金丝雀尾的柔光,与残烛的蜜蜡色,融作一汪琥珀。
细细流淌在裴淮序的眉眼间。
往日束得齐整的玄青发丝,此刻竟似泼洒的墨痕。
偶有风过处,几绺碎发游弋在玉山般的额间。
江绾连的呼吸忽而凝住。
她从前,总见他玄甲映寒光的模样,是个凶神恶煞的靖川王,却也不在意他相貌如何。
此刻方知,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原是这般意象。
她静静地看着,唇色似新雪压冻梅,睫影如墨鹤敛翅。
冷铁浸了松烟墨,竟透出风骨的气韵。
江绾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一刻,她忽觉自己像是观画人。
被工笔描摹的烽火狼烟,原是用青绿山水的手法绘就。
江绾连的眸光似浸在烟波里,怔忡间有一些恍惚。
见裴淮序翻身的刹那,身上的虎衾堪堪悬在榻边沿。
地龙虽然烘着青砖,但少了遮盖,亦要得风寒的。
江绾连心下一动,蹑手蹑脚地起来。
素足点地时,恍若病鹤折翼。
她不曾想。
长久不起床的人,伤又未好,脚下竟是这样虚浮无力。
她扶着床柱,挣扎着站起来。
才移半步,眼中便金星乱晃。
耳畔轰鸣着裂帛之音。
裙裾裹着玉山倾颓。
江绾连脚下一软,就这般倒了下去。
跌进云锦堆中。
“谁?”她惊呼。
原是彩樱蜷在脚踏处。
彩樱发间的茉莉细钗,垂着绿云扰扰的慵懒。
待辨清眼前人,彩樱惊喜着低呼道:“娘娘醒了!娘娘你终于醒了!”
话音未落。
裴淮序已然如惊弦的鹤,玄色衣袍卷着疾风,掠至榻前。
他遽然稳稳扶住江绾连,含着温意絮絮述说:“江绾连,你可好些了?”
江绾连足下虚浮,身形微晃间,已被纳入坚实的臂弯。
青丝垂落如瀑,堪堪掩住耳尖洇开的薄红,却掩不住,她襟前交叠处骤然紊乱的起伏。她仰颈欲退。
正撞进裴淮序的眼底——那密布血丝宛若蛛网缚住明月,眼睑下泛着青影,倒映着她的剪影。
“好多了。”她偏首避开灼灼视线,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金线,“倒是你,方才也不好好睡,衾被滑落竟浑然不觉。”
未毕,她的皓腕已被攥得生疼。
“你看见了?”裴淮序的眉梢扬起星点火光。
江绾连不解地点点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可是看见我被褥凌乱,才……”裴淮序未尽之言,化作耳畔气音。
彩樱捧着铜盆候在屏风后。
抿唇忍笑的动静,惊动案头的香炉。
袅袅青烟在空中勾出暧昧的弧。
江绾连抬眸:“怎么你也如此高兴?”
“娘娘恕罪。”彩樱福身时杏眼弯作月牙,“奴婢是瞧着廊下的并蒂莲今晨开得正好……现下,奴婢去吩咐小厨房准备些早膳。”
彩樱碎步退至珠帘外,还不忘将茜纱窗又推开三寸。
晨光漫过窗棂,将裴淮序玄色织袖染作流霞。江绾连垂眸。
她望着他袖口随呼吸起伏的暗纹,忽觉那纹路竟似藤蔓,正顺着相触的肌肤,蜿蜒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