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窗上晕开流霞。
江绾连的耳尖仍沁着薄红。
裴淮序的玄色袖口暗纹如藤蔓缠绕,将她的腕间,勒出淡淡红痕。
却又在下一刻。
松了力道。
他的指尖顺着她掌心的纹路,轻轻摩挲。
“裴淮序,我不过是替你掖个被角……”江绾连抽手欲退,尾音却在他突然贴近耳垂吐息里,化作颤栗。
江绾连被他圈在臂弯里。
鼻尖萦绕着他衣襟间的冷香,混着地龙烘出的暖意,酿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蛊。
绞得呼吸都乱了节拍。
裴淮序玉山倾倒般的压迫感,逼得她仰颈。
恰露出耳尖洇开的薄红,像白瓷盏里浮着的胭脂冻。
裴淮序的喉结滚动,声线陡然暗哑:“江绾连,伤好了就翻脸不认人?”
“裴淮序!”江绾连的脸颊绯红欲染。
彩樱静悄悄地端来早膳。
小厨房新蒸的玫瑰糖糕,正冒着热气。
蜜渍的花瓣嵌在透如蝉翼的糯米皮里,甜香的气息与裴淮序案头的松墨气息,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慢慢地舀起一匙杏仁酪,递至江绾连的唇边。
“来。”
瓷勺边缘映着霞光,晃得江绾连的睫影轻颤。
江绾连偏头避开瓷匙:“王爷不必如此……”
她话音未落,裴淮序已用指尖拂去她嘴角沾的糖霜,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昏迷这三日,药汁都是这么喂的。”
案头香炉青烟袅袅。
融着他低哑的尾音。
江绾连这才发现,他玄色广袖下藏着一截绷带。
她心下咯噔一下:“你?”
裴淮序目光如春日沉醉的晚风,绵绵道:“无妨,昨夜你高烧梦魇时,咬出的血痕。”
她慌忙去掀他的衣袖,却被他反扣住手腕。
“绾绾。”
裴淮序反扣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凹陷处,像在丈量着,某种隐秘的刑期。
天光透过纱窗,漏在他的眉间。
将素日凌厉的轮廓揉作菩萨面,偏生裴淮序眼底跳动的烛火,又显出修罗相。
“绾绾,你咬破我腕脉时,可比现在坦荡得多。”
江绾连微微一怔:“你唤我什么?”
“绾绾。”他眸中笑意如烛火跃动。
江绾连的指尖蓦地收紧,她冷声:“王爷这声绾绾,倒叫我惶恐。”
“既知惶恐——”裴淮序忽然欺近半步,沉香木的气息,裹着暖意扑面而来,玉冠垂下的缨穗堪堪扫过她腕间,“何不接了我这微末的心意?”
白玉簪自裴淮序的怀中现出时,竟似捧了捧新雪在掌心一般。
簪头雕着连枝纹。
两颗殷红的相思豆,嵌在银丝绕就的花托里。
原来裴淮序趁她病睡着,悄悄地量了她散落的发钗的尺寸。
江绾连闪起星子般的眼眸。
此时眸中,如寒夜里明灿的星。
骤然亮起,情意宛然。
“王爷连女子发钗的尺寸都量得这般准?”她尾音微扬,掩了掩唇角,“教坊司那些领舞的云娘子发间缀的,可是同款缠枝纹?”
裴淮序的喉结滚了滚。
玉簪忽而斜斜地插入江绾连松散的发髻。
白玉簪尾擦过耳际时,他的声线浸着三分戏谑七分认真:“昨日量簪时,绾绾的青丝缠了本王的三根指节,我只在意这玉簪是否合你心意。”
“王爷可知,在我们那儿——”江绾连低眸,“男子送女子发簪,是要替她绾住生生世世的意思。”
“我知道。”
江绾连的指尖,触到裴淮序衣上冰冷的金线纹路。
她听见自己发间碎玉碰撞的微响,像极了史书竹简被风掀动的窸窣声——那记载着五马分尸结局的竹简,此刻正悬在两人的呼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