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记录本上的墨迹被雨声洇开时,我正在核对第三组蝴蝶羽化数据。窗外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把天文社的星图投影仪浇得短路,秦彻抱着一沓湿漉漉的观测报告撞开生物实验室的门。
"电路跳闸了。"他甩了甩黑发上的雨珠,白大褂衣角还在滴水。我慌忙抽出纸巾要递过去,指尖却碰到他微凉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手,纸巾盒啪嗒掉进养着蓝闪蝶幼虫的玻璃箱。
他弯腰去捡,后颈凸起的骨节在潮湿空气里泛着冷白的光。我盯着他袖口露出的银色腕表,秒针走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你们生物社的空调温度,"他突然开口,鼻尖几乎要蹭到我的耳垂,"会影响天文望远镜的镜片结露。"
我后退半步撞到显微镜,金属支架发出清脆的颤音。秦彻直起身时,湿润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上周四下午五点,你在实验楼天台记录凤蝶迁徙路线。"他从湿透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星云图,边角处用铅笔写着我的学号,"当时我正在调试赤道仪。"
雨点砸在彩绘玻璃窗上,把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染成流动的钴蓝色。我忽然想起那天傍晚的风,将他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像要融化在暮色里的帆。而此刻他垂眼调整电子天平的模样,又像极了正在校准星轨的天文台长。
"你的观测数据,"他忽然将平板电脑推过来,屏幕上跳动着重叠的折线图,"和我的太阳黑子活动周期存在0.87的相关系数。"修长手指划过触控屏时,蓝闪蝶幼虫正在啃食的篦麻叶突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我低头假装整理培养皿,却看见他运动鞋边缘沾着的波斯菊花瓣——正是我昨天在生物园新栽的那片。雨水混合着柠檬草消毒液的气味在密闭空间发酵,当他俯身查看恒温箱的湿度计时,我数清了他白大褂第三颗纽扣上细小的十字划痕。
"要等雨停。"他说这话时正在擦拭天文望远镜的目镜,黑色镜筒倒映出我烧红的耳尖。培养箱里新羽化的蓝闪蝶突然开始扑簌,翅膀拍打玻璃的声音像极了某个熬夜整理数据的心跳骤停的凌晨。
天文社的望远镜在墙角折射出菱形光斑,秦彻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培养箱的温控面板。我蹲下身去捡滚落的移液管,发现他帆布鞋的鞋带松成双星系统的轨道模样。
"相关系数0.87意味着什么?"我故意把离心管碰出清脆声响。玻璃箱里的蓝闪蝶幼虫正在褪第三次皮,半透明的表皮挂在篦麻叶尖摇摇欲坠。
秦彻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划出星轨般的弧线:"去年仙后座流星雨峰值时刻,我的心率变异系数也是这个数值。"他转身时带起的风掀开实验记录本,我的字迹与他的演算公式在某一页突然接壤。
雨声里混进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们同时转头看向门锁。教导主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时,秦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闪进天文望远镜的防尘罩里。樟脑丸的气味和他袖口的松木香纠缠成奇特的化学反应式,我的后背贴着他胸前的社团徽章,冰凉的金属被心跳煨得发烫。
"上个月你们社申请的凤蝶追踪器,"他的呼吸扫过我后颈,"用的是我们废弃的卫星定位芯片。"防尘罩的缝隙漏进一缕光,正好切开他腕表上跳动的幽蓝夜光。
我数着秒针走过七个刻度才敢反驳:"明明是你们在气象气球里偷装我们的虫卵采集器。"玻璃箱突然传来细碎的爆裂声,新生的蓝闪蝶撞上恒温箱的照明灯,翅膀在潮湿空气里抖落细鳞粉。
秦彻的轻笑震得我肩胛骨发麻:"那些虫卵在平流层发生了基因突变。"他的食指隔着橡胶手套点在我手背静脉,"就像此刻你的血液流速比平时快18.3%。"
教导主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我盯着他白大褂口袋里的怀表链,银链的纹路竟与蝴蝶翅膀的脉络惊人相似。当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秦彻忽然将某个冰凉的东西塞进我实验服口袋——是枚用星图塑封的蝴蝶标本,翅脉间镶嵌着会流动的星沙。
---翌日·生物园
晨露还沾在波斯菊的绒毛上,我蹲在苗圃边记录子叶展开度。秦彻的影子斜斜切开花坛时,他运动鞋上沾着的露水正巧滴在我实验记录本的第七行。
"你的星图标本,"我把塑封片举在朝阳里,"在月光下会显现出球状星团。"昨夜那些发光的星沙在枕边拼出天鹅座轮廓,像极了防尘罩里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秦彻的试管夹上停着只机械蜂鸟,金属翅膀折射出虹彩:"这是用来追踪蓝闪蝶迁徙路线的。"他调试旋钮时,蜂鸟的喙部突然吐出半透明的薄膜,正是我昨天丢失的蝶蛹称重记录。
我伸手去抢的瞬间,他抬高胳膊露出袖口内测的荧光标记——是昨天我在混乱中画错的葡萄糖浓度单位。阳光穿过他指缝,在我手背烙下晃动的光斑:"天文台顶层的自动浇水系统,每小时会制造一次人工彩虹。"
蝴蝶翅膀的扑簌声从八角金盘后方传来时,他忽然将机械蜂鸟停在我发间。金属触角扫过耳廓的刹那,我听见微型录音器里传出自己的声音——是昨天在实验室抱怨培养皿编号混乱的碎碎念。
"你的分贝振动频率,"他转动蜂鸟尾羽的调节器,"和巨蟹座流星雨的无线电余晖刚好同频。"沾着花粉的指尖掠过我实验服第二颗纽扣,那里别着的正是他昨夜给的星图标本。
远处传来早课铃声,秦彻的白大褂下摆扫落一片三色堇花瓣。我看着他倒退着走入晨雾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左耳戴着枚银质耳钉,形状恰似被咬掉半边的月亮——和星图标本上的残缺星团完美契合。
校庆日傍晚的积雨云堆叠成玫瑰星云形状时,我攥着被体温焐热的密封罐奔向天文台。秦彻的白大褂衣角卡在望远镜基座的齿轮间,他正在往目镜接口缠绕蓝闪蝶翅膀纹路的绝缘胶带。
"树脂里的磷粉会在月全食时发光。"我把密封罐举到夕阳里,那只凝固在琥珀色溶液中的蓝闪蝶,翅脉间果然闪烁着熟悉的星沙。秦彻的螺丝刀突然在金属台面划出尖锐的颤音,像极了那天暴雨中跌落的移液管。
他摘掉防静电手环,腕骨内侧露出道新鲜的灼痕:"平流层虫卵的基因测序结果,和星图标本里的外星尘成分吻合。"沾着机油的指尖点向密封罐,我们的倒影在弧形玻璃上突然交叠成双星系统。
暮色从铁锈红的穹顶渗进来,秦彻的白大褂晕染成火星地表般的橙红。我看着他调试赤道仪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耳后有道淡蓝色的电子墨水屏——正在实时显示我的生物手环数据。
"你的肾上腺素水平,"他旋紧最后一颗定位螺栓,"比上周在防尘罩里时下降了36%。"金属工具坠入工具箱的声响惊醒了休眠状态的机械蜂鸟,它扑棱着翅膀悬停在我们之间,投影出交织成DNA链状的光谱图。
我伸手触碰旋转的光点时,天文台的自动顶棚突然开始滑动。银河倾泻而下的瞬间,秦彻的白大褂被夜风鼓成膨胀的星云。他掌心的怀表弹开,表面不是指针而是枚微缩蝶蛹,正在以心跳频率颤动。
"这是用平流层虫卵培育的虹彩夜蛾,"他让表链缠绕我的手腕,"羽化时翅膀会呈现当日太阳风强度。"我的生物手环突然开始闪烁,显示检测到异常生物电波——源头竟是他锁骨下方贴着的星形电极片。
云层裂开的瞬间,月光激活了天文台顶层的荧光植物。那些藏在暗处的藤蔓突然绽放出蟹状星云般的蓝紫色,将我们笼罩在虚幻的星雨里。秦彻的睫毛在发光孢子中颤动,像测量脉冲星周期的射电望远镜。
"其实暴雨那天..."我开口时恰好有流星划过天鹅座,他的瞳孔里闪过卫星定位器的绿色光点,"我在你遗落的演算纸背面,画了七十二只蓝闪蝶。"
密封罐突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树脂中的蝴蝶竟在月光下展开翅膀。那些星沙在我们之间拉起发光的蛛网,秦彻的白大褂第三颗纽扣映出我涨红的脸——此刻他的心跳频率正通过电子墨水屏同步在我眼前。
当第一颗人造卫星掠过天顶时,他的呼吸终于落在我的实验手册上。星尘标本在我们相触的指间苏醒,像两个终于找到轨道的流浪行星。遥远的地面传来校庆焰火的轰鸣,而我们的影子被天文台的棱镜拉长成缠绕的日珥,永远烙在了这个银河倾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