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良关上门时,指尖还残留着妹妹眼泪的温度。他贴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在深秋的夜里泛起刺骨的凉。客厅没开灯,暴雨在落地窗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把对面高楼的霓虹灯牌晕染成血色光斑。
茶几上的玻璃杯突然发出脆响,他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那个印着草莓图案的马克杯。这是周苓高中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杯底还留着那年被她失手摔出的裂纹。当时十六岁的少女慌慌张张用胶水修补,透明液体顺着裂缝流下来,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哥..."记忆里带着哭腔的呼唤和现实的雨声重叠,周九良猛地松开手。玻璃杯坠地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在黑暗中飞溅——
十八岁那年暑假,蝉鸣撕扯着闷热的午后。周苓抱着数学试卷推开他房门,发梢还滴着游泳课带来的池水。当少女湿漉漉的手臂蹭过他手背时,正在讲解函数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长长的墨迹。那年他第一次在深夜冲了冷水澡,把脸埋进妹妹忘记带走的浴巾里,薄荷味的洗发水气息灼烧着鼻腔。
指关节传来刺痛,周九良低头看着扎进掌心的玻璃碴。鲜血顺着掌纹在米色地毯上晕开,像极了大二寒假的那个雪夜。当时周苓带着初恋男友回家过年,当那个男生揉着她头发说"你哥对你真好"时,玄关镜里映出他捏碎茶杯的手。此刻的血腥味与记忆中的铁锈味渐渐重合,蛰伏多年的怪物终于挣断锁链。
他伸手去够纸巾盒,腕表磕在茶几上发出闷响。这是去年周苓用第一份工资买的礼物,表盘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那天她蹦蹦跳跳把礼盒塞进他怀里,薄荷香水的味道和十八岁那年的浴巾一模一样。当他隔着柜台玻璃看见她对着手机屏保上的男友笑时,喉结上的齿痕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她六岁时换牙期留下的印记。
"哥哥永远不能结婚哦。"记忆里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勾住他的手指,"拉勾!"十多年前的夕阳透过老槐树在承诺上投下阴影,如今想来竟像句诅咒。周九良把染血的纸巾团成球,腕表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上周三的深夜急诊,急性肠胃炎的周苓蜷缩在他怀里打点滴,睫毛挂着泪珠说要吃他煮的蔬菜粥。
窗外雷声轰鸣,周九良突然抓起最大的那块玻璃碎片。锋利边缘割开指尖时,他想起的却是周苓初中被小太妹划伤手臂那次。当他在医务室看到那道血痕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形伤口,和此刻掌心的伤痕完美重叠。原来有些痛楚早已刻进DNA,随细胞分裂在血肉里代代相传。
血珠滴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与雨声同步,周九良靠着沙发仰起头。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像要咽下十五年积攒的所有秘密。高中毕业典礼那天的栀子花香突然漫过血腥气——穿着白裙的周苓踮脚给他别胸花,指尖擦过他锁骨时,别针扎破手指渗出的血珠,在白色衣料上绽出暗红的花。
"哥你怎么比我还爱哭啊。"七岁的小周苓用胖乎乎的手给他擦眼泪,那时父母刚离婚。此刻温热的液体滑过下颌,周九良抬手去擦,却在手背尝到铁锈味。原来血和泪融合后会变成这种味道,像那年他偷偷倒掉的生日蛋糕——周苓和初恋约会那晚,他对着插满蜡烛的蛋糕等到凌晨,奶油融化后也是这般腥甜交织的气息。
晨光穿透云层时,周九良终于起身收拾满地狼藉。染血的地毯卷起来塞进储物柜,碎玻璃用报纸包了五层。当他把创可贴按在伤口上时,厨房飘来米粥的香气。周苓揉着眼睛推开门,看到他系着围裙的背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清晨。
"哥,你眼睛好红。"
"昨晚背新活没睡好。"周九良把煎蛋摆成笑脸,"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晨光中,草莓马克杯上的裂痕闪着微光。周苓低头喝粥时,一滴泪落进碗里。她没看见哥哥握着锅铲的手正在颤抖,更没发现储物柜缝隙渗出的一缕暗红。窗外暴雨初歇,满地槐花混着玻璃碴,在晨雾中泛着湿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