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记得自己的梦。
作为一名天体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他的生活被精确的数据、公式和观测记录填满。他习惯用理性解释一切,包括睡眠——那不过是大脑整理记忆碎片的生理过程。但这一晚,他的梦境却异常清晰,清晰到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刻进了他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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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的开端是一片花海。
他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花田中,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像是月光与雪水的混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触碰到花瓣时,竟能感受到真实的冰凉触感。
“这里……是哪里?”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花田中消散。
忽然,一阵笑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清澈得像山涧溪流,带着几分雀跃。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长裙,长发被风吹起,在花海中若隐若现。她似乎在追逐什么,脚步轻快地穿过花丛,裙角扫过花瓣时,惊起一片细碎的荧光。
陆川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些被惊扰的花瓣竟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是夜空中坠落的星辰。
“等等!”他下意识地喊出声,朝女孩的方向追去。但无论他跑得多快,那道身影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花田仿佛没有尽头,他的脚步声被柔软的泥土吞噬,唯有女孩的笑声在耳边忽远忽近。
终于,她在一片湖泊前停下。湖水如镜,倒映着漫天星光,而她转过身来——
陆川猛地睁开眼睛。
实验室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耳边是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他撑起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现自己竟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未完成的黑洞引力模型演算。他瞥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居然睡着了……”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研究所寂静无声,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浮动的星海。他打开窗,夜风裹着凉意灌入房间,却吹不散脑海中那个转身的瞬间。
他始终没有看清那女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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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川被助理程朗的敲门声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又在实验室熬了一夜,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咖啡杯底积着一层干涸的褐色痕迹。
“陆老师,观测站的数据传过来了。”程朗抱着文件夹走进来,瞥见他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叹气,“您又通宵了?”
“嗯。”陆川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着最新一批星际尘埃的分布图谱。纸页哗啦作响的声音中,他忽然开口:“程朗,你相信梦境有特殊意义吗?”
程朗愣住,像是听到黑洞突然开口唱歌:“您……问这个干嘛?”
“假设,”陆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假设一个人反复梦见某个场景,甚至能感受到触觉、嗅觉,这种现象有没有科学解释?”
程朗抓了抓头发:“您是说清醒梦?或者记忆残留?不过要说玄学层面的……”他瞄了眼陆川的表情,赶紧改口,“咳!其实所里去年引进过一台脑电波监测仪,本来是用来研究宇航员长期失重状态下的神经反应的。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预约一次夜间监测。”
陆川沉默片刻,在程朗以为他要拒绝时,突然点了点头:“今晚十点,把仪器调到我的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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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器比想象中更复杂。陆川平躺在监测床上,太阳穴与额头贴满电极片,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蛾。程朗在控制台前调试参数,屏幕上的脑电波曲线随着陆川的呼吸起伏。
“我会给您注射微量镇静剂,帮助进入深度睡眠。”程朗举起针管,“放心,剂量很小,不会影响脑部活动。”
冰凉的液体流入静脉。陆川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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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梦境更加真实。
他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上,桥下是潺潺流水,水面上漂浮着莲花状的灯盏,暖黄的光晕将夜色染成琥珀色。远处有钟声传来,浑厚悠长,惊起一群白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次他穿着墨色长衫,袖口绣着暗银纹路,像是某个朝代的装束。
“陆川。”
他浑身一震。那个声音……和昨夜花海中的笑声一模一样。
转过身,他看到那个女孩就站在桥头。她依旧穿着浅蓝衣裙,但这次他看清了她的脸。她的眉眼清丽,鼻尖微微翘起,唇角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仿佛随时准备微笑。最让他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极黑,却映着莲灯的光,像是把整条星河都收了进去。
“你认得我?”他听见自己问。
女孩没有回答。她提起裙摆,赤足踩上石桥的青砖,一步步朝他走来。风吹起她的长发,一缕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梦里不该存在的痒意。她在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下,仰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你终于来了。”她说。
陆川的喉结动了动。他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已是桥栏。女孩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灼得他心头一跳。“这次不能再让你消失了。”她轻声说,力道大得惊人。
桥下的莲灯突然齐齐熄灭。
陆川猛地坐起身,电极片被扯落大半。程朗冲进房间时,正看到他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陆老师!您的脑电波刚才突然出现剧烈波动,γ波峰值超过正常值三倍……”程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监测屏幕,脸色发白:“这不可能……”
屏幕上是梦境重建系统根据脑电波绘制的画面。模糊的影像中,赫然是那座石桥,以及桥上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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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陆川在研究所的档案室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当他翻开一本1952年的观测记录时,一张泛黄的纸片飘落在地。纸上用钢笔潦草地画着一个符号:两个交叠的圆环,中心嵌着三枚菱形图案。而在他昨夜梦见的石桥栏杆上,正刻着同样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