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都市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马路蒸腾出扭曲的热浪。沈汐语坐在冷气开得十足的轿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摩天大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边缘。
沈母乖乖到那给妈妈打个电话 在表姐家要听话哦 爸爸妈妈一个月后回来接你
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带着跨国线路特有的轻微延迟和失真,
沈汐语简短地回答,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姑姑家那边信号可能不太好,你得多试几次。听说老城区房子密,网络都受影响...”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机场广播和父亲催促登机的声音。
“宝贝,我们要登机了,记住啊,乖乖听表姐的话,一个月后我们就回来接你。”
通话戛然而止。沈汐语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父母这次出国谈的合作项目很重要,重要到他们可以临时决定把她“寄存”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古镇,一个她只在儿时模糊记忆中出现过的地方。
司机李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快到了,穿过前面这座桥就是青石巷了。”
车辆缓缓驶过一座拱桥,桥下河水绿得深沉,几条乌篷船静静停泊在岸边。与都市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时光仿佛被刻意调慢了节奏。
青石巷窄得进不了车,李师傅帮她把行李箱搬下来:“就送到这儿了,27号对吧?沿着这条巷子直走,门口有俩石狮子的就是。”
沈汐语点头道谢,拖着行李箱踏上青石板路。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她按照门牌号一扇扇数过去,最终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色牌匾,题着“沈寓”二字,两侧果然各蹲着一只长满青苔的小石狮子。
沈汐语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淡蓝色棉麻长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后。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柔和,与沈汐语母亲有几分相似,但更添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润。
“是汐语吧?我是表姐沈心玥。”她微笑着接过沈汐语的行李箱,“路上累了吧?快进来。”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精致雅洁。一株老槐树枝叶茂盛,投下斑驳的凉荫。墙角种着几丛翠竹,下面摆着几盆叫不出名的花草。最吸引沈汐语注意的是院中央一口盖着木盖的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在西厢房。”沈心玥引着她穿过回廊,“这老宅子有些年头了,设施可能没城里方便,但胜在清净。”
房间比沈汐语想象中好很多。雕花木窗朝院开着,窗外恰好能看到槐树的一枝绿意。室内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张老式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都是有些年头的实木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味。
“WiFi密码贴在桌角,信号时好时坏,你得有点耐心。”沈心玥指了指书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24小时热水。吃饭的话,我一般自己做,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
沈汐语点点头:“谢谢表姐,麻烦你了。”
“别客气,都是一家人。”沈心玥打量了她一眼,“你和小时候变化真大,那会儿来才五六岁,整天跟着我后面跑,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沈汐语勉强笑了笑,她对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不清。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出奇。沈心玥在当地文化站工作,主要负责整理古镇文史资料,上班时间比较自由。她不像沈汐语想象中那样热情过度,反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沈汐语很快放松下来。
白天,沈汐语会窝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刷题,偶尔视频和朋友聊聊天。傍晚凉爽时,她会按照表姐给的手绘地图,探索这座千年古镇的脉络。
她沿着运河漫步,看夕阳为白墙黛瓦镀上金边;她穿过一座座石桥,数着桥栏上形态各异的石狮子;她钻进巷子里的小店,尝一碗清甜的桂花酒酿圆子。
一切都很好,甚至好得超乎预期——如果没有那个持续不断的怪声的话。
从住进来的第三天起,沈汐语就隐约感觉到老宅里有些“特别”的动静。夜深人静时,她常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像是有人穿着布鞋轻轻走动。起初她以为是表姐起夜,但有次她特意开门查看,却发现走廊空无一人。
更奇怪的是那若有若无的琵琶声。总在子夜时分隐约传来,调子悲凉婉转,如泣如诉。她问过表姐,沈心玥却表示从未听过什么夜半琵琶声。
“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会发出各种响声,习惯就好。”表姐这样解释。
沈汐语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挥之不去。
住满一周的那天,沈心玥要去邻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第二天才能回来。
“你自己在家没问题吧?”临走前,表姐有些不放心地问,“记得锁好门,晚上别出去太晚。”
沈汐语点头:“我都十七了,能照顾好自己。”
话虽如此,当夜幕降临,独自一人待在偌大的老宅里,沈汐语还是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紧张。那天的夜晚格外寂静,连夏日常有的虫鸣都消失了。
为了壮胆,她决定看部电影。然而网络信号比平时更差,视频缓冲了半天也加载不出来。无奈之下,她想起白天在巷口看到的网吧招牌。
“就去一个小时。”她自言自语道,抓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网吧在小巷深处,环境嘈杂,烟雾缭绕。林薇速战速决,查收了几封邮件,给父母发了条报平安的消息,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网吧时,她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江南的雨细密如雾,在古老的街巷间织出一张朦胧的纱幕。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青石路面被雨水打湿,反射着粼粼光点。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丝沙沙地落在瓦片上,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沈汐语加快步伐,心里莫名发毛。或许是独自在陌生环境的不安,或许是老宅那些怪声留下的心理阴影,她总觉得今晚的巷子格外阴森。
走过那座每天必经的拱桥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桥面上只有细雨纷飞。
她松了口气,笑自己神经过敏,转身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阵寒意突然从脊背窜上来——她清晰地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混合在雨声和她的脚步声中。
嗒、嗒、嗒...
像是有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沈汐语猛地回头。
巷子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无声地落下。但那脚步声却清晰地持续着,甚至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是跑着冲向老宅的方向。雨渐渐大了起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终于,那对石狮子出现在视野中。林薇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颤抖着打开门锁,闪身进去后立刻将门闩插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大口喘着气,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声慢慢平复。
“真是自己吓自己。”她摇摇头,抹去脸上的雨水。
院子里黑漆漆的,槐树的枝叶在雨中沙沙作响。她摸索着打开廊下的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就在她准备回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井边那个身影。
沈汐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井边站着一个人影——更准确地说,那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深色长衫,像是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雨水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
他似乎正低头看着那口古井,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沈汐语看见了一张苍白却异常清俊帅气的脸,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人影——或者说鬼影——向前迈了一步。没有脚步声,但他周围的空气明显更加阴冷。
又一步。他现在离她只有三米远。
沈汐语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踉跄着后退,背部撞上了冰冷的门板。
鬼影停住了,微微偏头,似乎对她的恐惧感到好奇。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西厢房——她的房间方向。
然后,如同出现时那样突然,他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雨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刺骨寒意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沈汐语瘫软在地,浑身颤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响:
他跟着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