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柳絮第三次飘进取景框时,沈疏白终于扣错了相机背带卡扣。
苏见青扶着老式禄来的皮腔,看少年在晨雾里笨拙地摆弄测光表。他今天换了亚麻质地的衬衫,袖口沾着鸢尾花粉,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秘密都穿在了身上。
"测光点要落在阴影交界处。"她突然握住他调整旋钮的手,感觉掌心的薄茧擦过对方指节,"就像你给玫瑰去刺时找的茎节位置。"
沈疏白的腕骨在她掌心轻颤,晨露从三脚架顶端坠入他的后颈。苏见青闻到他发梢的忍冬香混着显影液气息,忽然想起暗房里那些过度曝光的废片——原来有些画面注定无法精准对焦。
老街石板路在取景器里泛起青苔色。沈疏白透过裂像屏凝视巷口的豆腐西施,却发现所有线条都在向左侧倾斜。当他意识到那是苏见青映在磨砂对焦屏上的轮廓时,快门线已经被捏出潮湿的指痕。
"你用了柔光镜?"苏见青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惊落他肩头的槐花。
"是晨雾..."沈疏白转身辩解,却撞进她垂落的发丝间。他这才发现两人的相机背带不知何时缠成了同心结,黄铜镜头盖在青石板上敲出空荡的回响。
苏见青勾着纠缠的皮质背带轻笑:"沈老板学摄影,倒先学会了暗房里的捆扎术。"她指尖掠过他发烫的耳垂,突然从风衣口袋抽出一卷胶片,"作为惩罚,今天要拍满这个。"
胶片盒上的生产日期让沈疏白瞳孔微缩——正是初遇那天的雨巷。他摩挲着边缘略微卷曲的暗盒,突然在日光下举起相机。逆光镜头准确捕捉到苏见青睫毛颤动的频率,1/1000秒的瞬间,取景框里盛满孔雀蓝衬衫流淌的光泽。
暗房红灯亮起时,梅雨季的潮气正在显影盘里舒展。沈疏白看着自己拍摄的三十六张底片浸入药水,突然发现所有照片都存在着相同的构图缺陷——每帧画面右侧都留有孔雀蓝的残影,像是不小心闯入镜头的幽灵。
"知道问题在哪吗?"苏见青用镊子夹起正在显影的底片,蓝紫色鸢尾在她眼尾投下蝶影,"你总在寻找完美构图,却忘了..."她突然将湿淋淋的底片贴在他颈侧,"有些东西要贴着皮肤才能显形。"
冰凉的胶片激得沈疏白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烘干机的金属旋钮。苏见青顺势撑住他身侧的置物架,显影液顺着底片滑落,在他锁骨窝积成小小的镜湖。
黑暗中浮现的影像令呼吸骤停。最后那张底片上,苏见青的侧脸浸在槐花雨里,而取景器边缘清晰映着拍摄者颤抖的指尖——那是沈疏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入镜。
老式风扇将醋酸味吹成漩涡。苏见青的鼻尖几乎碰到他颤抖的喉结:"教学进度是不是太快了?"她晃了晃突然出现的拍立得相机,雪白相纸正缓缓吐出他们此刻交叠的剪影。
沈疏白夺门而出时,暗房年久失修的木门擦破了衬衫下摆。苏见青摩挲着逐渐清晰的拍立得照片,发现少年仓皇的背影竟与三个月前拾遗花坊的园丁惊人相似——那个她始终没找到的,完美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