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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数着伤痕遇见光

第五人格:朽木生花

那年大旱,地裂得像龟壳。爹蹲在门槛上,烟锅子吧嗒吧嗒响,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像块沉默的石头。娘把你搂在怀里,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着你打满补丁的衣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她身上那股子汗酸和绝望的气息,是你对“家”最后的记忆。

芽儿……别怨娘……

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像被砂纸磨过

跟着班主……有口饭吃……

她粗糙的手一遍遍摸着你的脸,那手心的老茧刮得你生疼,却又带着一种濒死的眷恋。

班主来了

一个干瘦得像风干橘皮的老头,眼神却毒得像鹰

他枯枝般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你的下巴,左右扳动,浑浊的眼珠在你脸上来回刮蹭,像是在估量一件牲口的牙口和皮毛。

班主是个美人胚子。行,就她了

几枚沾着汗渍和油污的铜钱,叮当几声,落进了爹摊开的、同样污黑的手掌里。娘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丝声音。

你被那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拽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间低矮破败、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土屋。回头望去,爹依旧蹲在门槛上,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娘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树,朝着你离去的方向,凝固成一个无声的剪影。

那年,你六岁。柳芽儿这个名字,连同爹娘模糊的脸,被留在了龟裂的旱地里。

戏班的日子,是浸在苦水里的藤条。

九岁那年,你挨了三百二十一顿打。班主手里的藤条是活的,带着倒刺的风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把里面那些格格不入的、属于“柳芽儿”的硬茬子彻底抽碎、碾软,揉捏成一块适合他掌心的泥坯——云官。那风声,成了我骨头里日夜回荡的呜咽。

戏班的角落里总蜷缩着一个更小的影子,叫桂喜。她比你晚来一年,黑瘦得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崽,负责给厨房烧火、打杂。班主嫌她不够“俊”,卖不上好价钱,待她比待你更刻薄些。她很少说话,总是怯生生地低着头,走路轻得像怕踩死蚂蚁。挨打时,她连哭都是闷在喉咙里的,像受伤的小兽呜咽。

偶尔,在灶膛昏暗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你瞥见她胳膊上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有些是新的,叠着旧的。

一次你被罚跪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烈日烤得头皮发烫。桂喜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柴火经过,脚步顿了顿。她飞快地左右瞄了一眼,确定没人,才挪到离你最近的墙角阴影里。她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凉水。她把碗轻轻放在你脚边能勉强够到的阴影里,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抱着柴火飞快地溜走了。那碗水带着柴草的土腥味,却是你那天唯一尝到的、带着一丝凉意的甘霖。你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后单薄佝偻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干涩得发疼。

你们像两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虫子,偶尔用触须碰碰对方,传递一点微弱的、同病相怜的暖意,然后继续在各自的角落里沉默地挣扎。

班主骨头硬?唱戏的,骨头就得是棉花做的,是水做的!

班主的声音永远粘着痰,像破风箱在拉扯,刮得人耳膜生疼。

他枯瘦的手指戳着你的额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乌黑

班主贱命一条,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打不软你,就磨死你!

练功的院子,青砖地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陈年污渍,混杂着汗水的咸腥和若有若无的血锈气。天不亮就得耗在这里,直到星星爬上来。

压腿的木杠子冰凉坚硬,抵在腰胯处,师父一脚踏上来,骨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辣。

水袖甩出去,班主阴鸷的眼睛盯着

班主软!软得像没骨头!叫你甩得像投缳的白绫,不是叫你耍烧火棍!

藤条便又带着风声下来,抽在小臂上,火辣辣地燎起一片。

日子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见尽头。直到十岁生辰那天。

班主生辰?

班主啐了一口,浓痰砸在青砖上,黏腻腻的一小滩

班主戏子也配有生辰?那是贵人老爷小姐才配惦记的玩意儿!

他枯树皮似的脸扯出一个刻毒的笑,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扫着你

班主不过今儿倒是个好日子,该给你这份‘贱命’再添点彩头

师父早早就备下了东西。不是糕饼,不是新衣,是墙角那堆不起眼的破瓦罐。他沉默地挥起柴刀,哐啷哐啷几下,把它们砸得更碎。锐利的边缘在昏暗的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微光。接着,他把那些沾着泥污的、犬牙交错的碎瓷片一股脑倒进院子角落那口积满雨水、漂浮着落叶和孑孓的大水缸里。

师父捞出来

师父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枯木头在摩擦

你浑身一颤,指尖瞬间冰凉,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嫩肉里,留下几道弯月似的白痕,又迅速被涌上来的血色填满。水缸里浑浊的水面倒映出你煞白的小脸,还有师父那张毫无波澜、如同庙里泥胎塑像般的脸。

你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尖触到冰冷油腻的脏水,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了

班主磨蹭什么!

班主在不远处阴恻恻地催促。

心一横,眼一闭,你把手深深探进那令人作呕的冰凉里。碎瓷片边缘刮擦着手臂,又冷又硬。胡乱抓了几把,捞起一捧湿淋淋、沉甸甸的锐利,捧到师父脚边。碎瓷片上的脏水混着泥污,顺着你的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浑浊。

师父接过那捧碎瓷,面无表情地撒在院子中央那块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瓷片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然后,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粗糙的火石和一小片火绒。嚓、嚓、嚓……几下刺耳的摩擦,一点火星溅落在火绒上,被他小心地吹燃,变成一簇小小的、跳跃的橘红色火苗。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师父不知何时塞进火绒里的一小把干燥松针和碎木屑,嗤嗤作响,迅速蔓延开来,堆在那些冰冷的碎瓷片上。

火越烧越旺,贪婪地吞噬着添进去的柴禾,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跳跃的火焰扭曲了空气,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你脸颊生疼,眼睛发干。青石板上的碎瓷片渐渐被熏烤,蒙上一层灰烬,缝隙里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的红。

时间在火焰的噼啪声里被拉得粘稠漫长。汗水从额角滚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但你一动不敢动。

终于,师父用一根细长的铁钎拨了拨火堆,火星四溅。他抬脚,毫不留情地踢散了那堆燃烧的余烬,露出底下被烧得通红的碎瓷片。那些瓷片如同地狱里淬炼出的恶鬼牙齿,狰狞地铺在青石板上,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气。

师父上去

师父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你的耳朵里。

脚底的血瞬间涌上头顶,又在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麻木。你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热,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班主聋了?!

班主在不远处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一股无法抗拒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你,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将你向前一推。左脚,那只曾经无数次踩在冰凉青砖上练功的脚,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带着全身的重量,朝着那片灼热的红,落了下去。

嗤——

一股带着皮肉焦糊味的青烟猛地腾起!剧痛!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痛楚,像是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扎穿了脚掌,又像是一整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骨头上!

眼前瞬间一片血红,紧接着是彻底的黑。耳朵里嗡鸣一片,盖过了班主尖利的咆哮和师父漠然的催促。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那瞬间的剧痛抽空了,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只有班主那淬了毒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钉,狠狠楔进你最后的感知里:

班主呸!戏子的命,比草还贱!这点火候都经不起,还指望登萧府的台?做梦!

黑暗粘稠而沉重,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混沌,钻入眼帘。

意识像沉船般艰难地浮出水面,首先感知到的,依旧是脚底那持续不断的、闷钝的灼痛,如同踩在未曾熄灭的炭火上,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一片燎泡遍布的皮肉。

你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头顶灰扑扑的帐子上,那上面洇着一块块可疑的深色水渍,像极了凝固的泪痕。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刺鼻的辛辣味,混合着稻草腐朽的气息,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是你自己的。

班主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班主。

他枯瘦的身影立在破旧的木桌旁,正就着昏暗的光线数着几枚铜板,发出叮当的脆响。

班主醒了就赶紧给我滚起来!别装死!萧府的帖子下来了,后日开锣!你这副死样子,要是敢砸了老子的饭碗……

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里射出毒蛇般的光,后面的话没说,但那藤条抽在皮肉上的风声,已经在你每一寸骨头里炸响。

恐惧瞬间攫紧心脏,比脚底的疼痛更尖锐……

你猛地一挣,想坐起来,牵扯到脚底的伤,痛得眼前又是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班主哼,死不了就行

班主冷哼一声,把铜板揣进怀里

班主听着,这次去萧府,把你那点‘硬气’都给我收好了!那可是萧府!贵人!贵人懂不懂?手指缝里漏一点,够我们吃半年!再敢出半点差错……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你的脚

班主我就把你另一只脚也放火上烤熟了!

后日?脚底一阵阵抽搐的剧痛提醒着你那可怕的伤势。两天?怎么够?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口鼻。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清醒的凌迟……

脚底的燎泡破了,脓血混着药膏,黏在粗糙的裹脚布上。每一次换药,都像生生撕下一层皮肉。

师父面无表情,动作粗暴。你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呜咽都锁在喉咙深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不能出声,一点声音都不能有。班主就坐在不远处,像一尊索命的恶煞。他浑浊的眼睛偶尔扫过来,那目光比师父手上的力道更让人胆寒。

练功更是酷刑……

脚根本不敢沾实了地,只能踮着脚尖,用脚后跟那一点点可怜的支撑,勉强在院子里挪动。水袖甩出去,身体因为重心不稳而摇晃,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鬓角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班主叼着旱烟袋,蹲在廊檐下阴冷地盯着,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愈发显得狰狞。只要你一个趔趄,或者水袖甩得不够圆润,那刻毒的咒骂就会像淬了冰的鞭子一样抽过来:

班主废物!装什么千金小姐的娇气?

班主脚烂了?心也烂了?这点疼都忍不了,趁早滚去窑子里,那里躺着就能来钱!

班主给老子站直了!再晃?信不信老子真打断你的腿,让你爬着去萧府?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耳朵,刺进心里。

你只能把嘴唇咬得更紧,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撑住!必须撑住!不能倒下!不能去窑子!不能被打断腿!萧府……那是唯一的活路,唯一的指望!哪怕那指望,渺茫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萧府,成了悬在头顶唯一的生路,也是催命的符咒。

登台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透,你就被粗暴地从草铺上拽起来。脚底的伤口被更厚的药膏和绷带死死缠裹,勒得生疼,塞进那双唯一还算体面的软底布鞋里。刚一踩实,钻心的疼痛立刻顺着腿骨窜上来,眼前发花,你猛地吸了口冷气,死死抠住了冰冷的门框。

班主挺尸呢?快走!

班主尖利的呵斥在身后炸响

戏班的人沉默地收拾着行头,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罐子。师父背着他的家伙什,看也没看我一眼。我拖着那只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脚,一步一挪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碎瓷片上,额角的冷汗就没干过。

街市上喧嚣的人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底那一下下尖锐的抽痛,无比清晰。

终于到了萧府。朱漆大门,锃亮的铜兽环,门口蹲着的石狮子威风凛凛,睥睨着来往的尘埃。门房穿着簇新的青布褂子,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你们这群“下九流”身上刮过。

班主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容,佝偻着腰上前,嘴里不住地称着“劳驾”、“辛苦爷”。

你们被引着,从侧边一道逼仄的小门进去,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回廊顶上精雕细琢,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

空气里飘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是花的香?还是木头的香?你说不上来,只觉得干净,干净得让人窒息,和你们那弥漫着汗臭、药味和霉味的破院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偶尔瞥见远处亭台楼阁的一角飞檐,在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丫鬟端着托盘走过,步履轻盈,目不斜视,像画上走下来的人儿。

心,沉甸甸地往下坠。这地方太好了,好得让人害怕

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藏在师父宽大的、沾着油彩和灰尘的背影里,唯恐身上那股属于“下九流”的穷酸气,污了这神仙府邸的空气。

后台是临时辟出来的一间宽敞厢房,依旧比你们整个戏班的住处还大,还亮堂。雕花的窗户敞开着,带着花香的微风拂进来。可这宽敞和花香,反而让你更加无所适从。

班主像驱赶牲口一样把你们赶到角落,压着嗓子警告

班主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仔细着点!出了差错,回去剥了你们的皮!

师父沉默地打开箱子,取出各色油彩

你坐在角落里一只冰冷的条凳上,身体僵硬。脚底的伤在跋涉和紧绷后,痛楚变本加厉地蔓延开来,像无数烧红的针在持续地扎刺。汗水浸透了里衣,黏腻腻地贴在背上。

师父粗糙的手指沾着冰凉的油彩开始在你脸上涂抹、勾勒。那触感冰冷而陌生,混合着油彩特有的刺鼻气味。

你看着铜镜里那个一点点被覆盖、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自己,眉毛被画得又细又长斜飞入鬓,脸颊涂上两团浓重的胭脂红,嘴唇被描成一点小小的、艳丽的樱桃。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蒙着一层灰翳的死鱼眼珠,只有那两团刺目的红,像两个丑陋的烙印,钉在苍白的底色上。

你这个浓墨重彩的“假人”,嘴角被画成一个僵硬的、上扬的弧度。

可你的手脚却冰凉一片,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师父最后拿起那顶沉重的珠冠,上面缀满了廉价的玻璃珠子和小铜片。他把它重重地扣在你的头上,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额角,沉甸甸的,压得脖子几乎抬不起来。

外面隐约传来锣鼓家什试音的声音,哐啷啷,咚咚锵,还有宾客们模糊的谈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

那声音每响一下,你的心就跟着狠狠一抽

脚底的痛楚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一点点淹没口鼻,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镜子里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开始旋转、模糊、变形,耳边班主那“剥皮”的威胁和萧府丫鬟们轻盈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湿透了厚重的戏服里衬。

不行了……要吐了……要晕倒了……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锣鼓点骤然拔高,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刹那,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

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你猛地从冰冷的条凳上弹起来,像一只被烫伤的猫,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

顾不上身后班主压低的、却如同炸雷般的怒喝,也顾不上师父伸出的、试图阻拦的手,只凭着求生的本能,一头撞开那扇虚掩着的雕花木门,拖着那只痛得快要麻木的脚,踉跄着冲进了外面明亮得刺眼的天光里。

回廊的光线骤然明亮,刺得眼睛生疼。

你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脚底的剧痛在奔跑的牵扯下达到了顶点,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你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口翻涌的恶心。

身后班主那毒蛇吐信般的低吼仿佛还在耳边萦绕,你不敢回头,只凭着本能,拖着那只废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回廊深处更幽静、更昏暗的地方挪去。

不知拐了几个弯,喧嚣的人声和锣鼓声渐渐被隔绝在身后,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空气里那股清雅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眼前出现一个月亮门洞,爬满了碧绿的藤蔓,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门洞后面,似乎是个小小的园子,草木葱茏,假山石影影绰绰。

你扶着冰冷的墙壁,挪到月亮门洞旁一处高大的太湖石假山后面。这里光线很暗,墙角生着潮湿的青苔,散发着一股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你靠着冰冷粗糙的假山石壁,一点点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把那只痛得钻心的脚紧紧抱在怀里。

冷汗早已浸透了戏服厚重的里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头上的珠冠歪了,扯得头皮生疼,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涂满油彩的额角。

你大口喘着气,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和脚步拖沓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从假山另一侧传来。

很近!

你浑身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连脚底的剧痛都忘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嵌进冰冷的石头缝里。

完了!被发现了!班主?还是萧府的人?回去会被打死吗?会被剥皮吗?巨大的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手脚瞬间冰凉。

你死死闭着眼,等待着雷霆般的呵斥或者更可怕的结局。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反而更靠近了,带着一种迟疑和小心翼翼。

(???)喂?

一个清凌凌的、带着点好奇,但并不怯生生的女孩声音响起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呀?

那声音像山涧里突然敲响的一枚玉磬,清凌凌地穿透了你被恐惧和疼痛塞满的混沌。

你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逃出来。

假山石嶙峋的阴影边缘,探进来一张脸。

一张和你镜子里那张浓墨重彩、僵硬死板的脸截然不同的脸。

白皙,干净,像刚剥壳的煮鸡蛋,透着温润的光泽。乌黑柔亮的头发梳成两个精致的发髻,用缀着米粒大小珍珠的红色丝绦系着。额前覆着薄薄的刘海,衬得那双眼睛尤其大,尤其亮,像落进了两汪清澈的潭水,此刻正忽闪忽闪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点的担忧,直直地看着你。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绸缎衣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竹纹,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她的姿势有些奇怪,微微弯着腰,一只手似乎正扶着假山石壁借力。

见你只是惊恐地瞪着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浑身炸毛的小兽,她不但没害怕,反而又往前凑了一小步,半个身子探进了假山石的阴影里。

那股清雅的香气更明显了,是她身上的

(???)你的脸……画得好浓呀

她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

(???)你是前面唱戏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纸堵住,只能发出一点“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哑气音。

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眼珠还能转动,死死盯着她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也白得耀眼的脸。

班主那淬了毒的警告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班主贵人……贵人……

本能,如同烙印在骨头里的指令,瞬间压倒了所有疼痛和恐惧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你要跪下去!给贵人磕头!求她别告发你!

你猛地松开抱着伤脚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体,屈膝往下跪。动作牵动了脚底的伤,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脚掌,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哎!你别!

那清凌凌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预料中冰冷坚硬的触感没有传来。一只温热的小手,带着一种干净柔软的触感,出乎意料地、稳稳地托住了你即将砸向地面的胳膊肘。那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堤坝,硬生生拦住了你下坠的势头。

你狼狈地半跪半伏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撞进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里面清晰地映出你此刻的狼狈:汗湿的乱发,歪斜的珠冠,脸上被蹭花了的油彩,还有那双因为剧痛和惊恐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最原始、最赤裸的恐惧。

她看着你,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厌烦,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不解的担忧。

她微微吸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你那只因为挣扎而再次被鞋面磨蹭到、痛得你微微抽搐的脚上。

(???)你……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很疼啊?

疼?

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毫无预兆地投入你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班主的藤条,师父的沉默,脚底烧红的碎瓷片……那些日日夜夜蚀骨的痛楚,从来只换来“骨头硬”、“贱命”、“废物”的唾骂。

疼痛是罪过,是应该被藤条抽掉的“硬气”,是应该被碎瓷片磨平的“娇气”

疼?谁会问一个“贱命”疼不疼?谁会在乎一块“泥坯”的感觉?

你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脸,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

喉咙里那股滚烫的砂砾感似乎松动了一点,但你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自己那只痛得钻心的脚,身体蜷缩得更小,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某种无形的伤害。

她看着你蜷缩的动作,小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再追问,只是用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扶住你的手,有些费力地在自己水绿色绸缎裙子的侧边摸索着。

那裙子很精致,没有明显的口袋。摸索了几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小手探进宽大的袖口里,在里面摸索了片刻。

然后,她掏出了一样东西。

用一小方干净素雅的、月白色的细棉布帕子托着。帕子的一角,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飞的燕子。

帕子中央,安静地躺着一块点心

是绿豆糕

小小的,方方正正,通体是温润的浅绿色,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更没有沾染任何灰尘或污迹。它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精致,像一块小小的、凝固的碧玉,散发着一种极其清淡、几乎闻不到的甜香。

她小心翼翼地把托着绿豆糕的帕子递到你面前,动作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你的谨慎。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你,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善意和一点点笨拙的安慰。

(???)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这个…没沾上血。是干净的

没沾上血。干净的。

这几个字像带着奇异的热度,烫得你指尖猛地一缩。视线黏在那块碧玉般的绿豆糕上,又猛地抬起,撞进她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里。

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硬块,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酸涩地冲撞着鼻腔和眼眶。

你死死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压下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更深的月牙痕。身体僵硬得如同被冰封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班主那张刻薄的脸和师父沉默的阴影瞬间在眼前放大,扭曲着,咆哮着——

班主贵人是天!跪!磕头!你这条贱命!

师父贵人是天!跪!磕头!你这条贱命!

那深入骨髓的指令,像无形的枷锁,猛地收紧!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几乎是弹射般地想要再次往下跪倒,额头去触碰她脚边那冰冷的地面。

(???)别跪!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坚决。

那只温热的小手反应极快,不再是托,而是用力地、稳稳地抓住了你试图下坠的手肘。

她的手指纤细却很有力,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你粗糙单薄的戏服袖子,清晰地传递过来。

那温度,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骤然落在冰封的河面上。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陌生的力量定在了原地。身体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半跪半伏的姿势,僵硬得如同石雕。只能愕然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她。

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好奇和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纯粹的、近乎固执的不赞同。那眼神干净坦荡,直直地看进你眼底深处,像两道穿透迷雾的阳光。

(???)不要跪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带着那份奇异的坚持。甚至微微摇了摇头,乌黑的发髻上那串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萧遥我叫萧遥

她看着你,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嘴角的弧度还有些生涩

萧遥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你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柳芽儿?那个被泥土和贫穷包裹的、属于过去的名字,早已和爹娘模糊的脸一起,被班主的藤条抽得粉碎……

云官?那个被油彩覆盖、被珠冠压着、被班主呼来喝去的艺名?

哪一个是你?

混乱中,班主那“剥皮”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猛地刺穿短暂的迷惘。前院隐约传来的锣鼓点似乎更清晰、更急促了!像催命的鼓槌狠狠砸在心上!

你猛地打了个寒颤,所有的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恐惧驱散。身体里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你用力地、几乎是慌乱地抽回了被她抓住的手肘。

指尖在慌乱中,无意地、飞快地擦过她托着绿豆糕的那方月白帕子的一角。那细棉布的柔软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到心尖。

你不敢再看她那双干净得让人心慌的眼睛,不敢再看那块碧玉般的点心。

挣扎着,用那只痛得钻心的脚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身后有恶鬼追赶,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喧嚣的锣鼓声源头,狼狈不堪地逃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脚底一下下尖锐的抽痛。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

可这些痛楚,此刻竟奇异地变得模糊、遥远。只有被她抓住的手肘处,那一点残留的温热触感,像一块小小的烙印,清晰地灼烧着皮肤。还有指尖掠过那方月白帕子时,那瞬间的、不可思议的柔软。

第五人格:朽木生花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数尽悲怆赴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