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的初雪落在涿县校场时,刘朔正在校验新制的臂张弩。牛筋绞成的弓弦突然崩断,在他左臂划出血痕。关羽按住他包扎的手突然收紧——北面官道上,玄色旌旗如同乌云压境。
"北中郎将卢"的大纛刺破雪幕,五千北军五校列阵如林。前排持戟士的铁甲结着冰霜,后排蹶张士的脚弩已经上弦,这是大汉最精锐的边防军。
卢植的牛皮军靴碾过结冰的箭垛,手中马鞭指向城下新挖的壕沟:"深一丈二尺,底布竹刺,外侧埋陶瓮——何人所为?"
"瓮中置铜丸,贼寇夜袭时可闻方位。"刘朔解开缠臂麻布,露出渗血的伤口,"可惜弩弦力道不足,三十步外难破皮甲。"
老将军突然拽过他的手掌,虎口处的茧子让灰白长眉微颤:"读过《墨子·备城门》,却不知制弩需用柘木?"马鞭猛地抽在夯土墙上,惊飞寒鸦:"幽州突骑的制式臂张弩,都被你们改成妇人纺车了!"
张飞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却被关羽按住。他们看见刘朔弯腰拾起断弦,在雪地上画出奇怪的符号:"若将牛筋与马尾分三段交缠,抗寒性可增三成。这是西域商队传来的'三股绞丝法'。"
卢植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凉州平羌时,见过大月氏人用此法制作投石索。雪花落进脖颈的寒意,突然被胸膛里翻涌的热血驱散。
夜半军营,刘朔在牛皮地图上标注鲜卑动向。油灯突然被风熄灭,帐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他冲出营帐时,看见关羽的青龙刀架在一个黑衣少年颈间,刀锋上的寒霜映出对方眼中的倔强。
"常山赵子龙,特来借粮!"少年银枪插地,肩头箭伤还在渗血,"三百流民困在百里外的烽燧台,刺史大人说......说流寇饿死无妨。"
刘朔解下大氅扔过去,触到少年掌心厚茧时顿了顿:"可是童渊将军门下?"见对方震惊,他指向银枪红缨处的特殊绳结:"王越师兄说过,天下会打'困鹰结'的,只有童老将军传人。"
张飞拎着酒坛凑过来时,听到刘朔对关羽说:"拨三十石粟米,用新制的四轮辎重车运送。"赵云猛地抬头,眼中映着雪地的冷光:"君侯不怕我谎报灾情?"
"子龙的银枪有七处崩口。"刘朔擦拭着断弩部件,"最近崩口在三天前,该是与鲜卑的弯刀碰撞所致。"他忽然将半块虎符拍在案上:"明日运粮,烦请壮士为我试新弩。"
五更天,卢植在辕门处拦住运粮队。他伸手探入米袋,指尖捻动间脸色骤变:"新粟掺陈米,还混着沙砾!"
"陈米三十石,新米七十石。"刘朔掀开不同麻袋,"沙砾是给流民补铁——刺史府给的霉米,总要让人能下咽。"他忽然咳嗽起来,掌心赫然是暗红血丝。
老将军的鞭梢挑起少年下颌。赵云怀中的狼牙佩饰滑落,卢植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鲜卑王庭的图腾。风雪突然变得暴烈,五千北军的弓弩同时上弦。
"此子本将带走。"卢植的声音比冰雪更冷,"私通胡虏者,腰斩弃市。"
青龙刀斩断三根弓弦时,刘朔正将臂张弩抵住自己心口:"三日前鲜卑叩边,刺史府按兵不动。将军若要治罪,不妨先斩我这'资敌'之人。"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青紫淤痕——那是四轮车辕撞击的印记。
卢植的须发在风中狂舞。他看见运粮车辙深度异乎寻常,突然用剑鞘撬开车板。暗格里整齐码放的,竟是三百把改良臂张弩!
"三十石粟米换三百鲜卑俘虏。"刘朔咳得更厉害了,"子龙说那些胡人宁愿为奴换粮,也不肯再战。"
晨光刺破雪幕时,老将军的剑尖垂向地面。北军阵中突然响起号角,悠长的悲鸣惊起寒鸦,仿佛在为某个时代的终结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