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为衫房间里,空气并不松快,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而立,都保持着警惕。
云为衫开门见山:“你果然听出了那首诗。”
月公子接品道:“对,万千相思万千绪……你用这种方式约我相见,你想问什么?”
“你为何会有云雀的手镯?”
月公子听到“云雀”这两个字,微微一怔,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
云为衫捕捉到了月公子的表情:“你,见过云雀?”
月公子的眼神飘远,似陷入久远的回忆,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义妹,是我心爱之人。”
云为衫大为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月公子果然知根知底,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无锋的人。
“云雀曾向我提起你,说你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她给我看过你的画像……所以初次见面之时,我就认出了你……”
云为衫犹豫了一下,问:“那你明知道我是无锋之人,为何还用假的试言草暗中帮我?”
云为衫的房间外,宫子羽在门口静静地站着,他能屏住呼吸,却没有办法掩饰自己发红的双眼。事情果然如自己推测的那样。
有那么一瞬间,宫子羽很想旋身就走。自己心爱的人和尊重的人,竟然合起伙来骗自己,扎心之疼,胜过蚀月之痛千万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此刻必须保持镇定,像宫尚角那样,硬起心肠。屋内,月公子迟迟没有回答云为衫的问题,陷入死寂。云为衫又道:“云雀是怎么死的?”
月公子眼睛里涌起泪水,声音微带哽咽地摇了摇头。云为衫也双眼通红,语带泣音。两人再次陷入寂静。
宫子羽实在忍受不了这份煎熬,站起身来,推开房门,缓缓地走了进来。云为衫惊讶,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小声开口:“公——执刃……”
宫子羽冲她摆摆手,“你是无锋之人,我不和你对话。月长老,你身居宫门高位,为何也背叛宫门?”
月长老依旧没有说话。云为衫却轻轻地点上蜡烛,“既然执刃知道了一切,就无须在黑暗中说话了。月长老,你也不必隐瞒了。”月公子看着宫子羽:“执刃大人,我从出生开始就深居后山,从未在江湖中走动。我不可能是无锋之人,我也绝无伤害宫氏一族之心。但确实,我帮过无锋。事情原委,执刃大人只要愿听,我便知无不言。”
“你说。”宫子羽语调冷静。
“两年前,无锋派人潜入宫门,试图偷取百草萃,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宫子羽点头:“自然记得。”
“那个人,就是云雀。”月长老声音发颤。
月长老情绪平复,开始平静地絮叨起往事:
两年前,云雀收到了无锋要派她潜入宫门盗取百草萃的消息。寒鸦肆让云雀利用息肌之术缩小筋骨,躲在往宫门运送药材的箱子里,潜入宫门。箱子很小,看起来完全无法藏人,宫门完全没有发觉,药箱连同其他的药材一起被堆放在医馆院子的角落。
深夜,云雀顶开一道缝隙,见不远处的药圃边有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此人正是宫远徵,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株花。药圃的土壤表层发出莹莹的蓝光,像是洒入了珠光,而用这奇异土壤培养的是一株透白的花朵,花瓣薄如蝉翼,十分轻盈。而宫远徵则用贾管事递来的海贝粉末为花施肥。
在他们的对话中,云雀知道了这株花是早已绝迹的“出云重莲”,零落在雪山冻土层中,宫远徵搜集到了几棵。据说此花可以医治百病、起死回生。
当然,这是事后她对我说的。
云雀一直等到了夜深人静,才慢慢地伸出了手脚爬入箱子,而后把筋骨完全舒展开,迅速进入药房,在药斗里翻找起百草萃。但她没有想到,此刻宫远徵又拿着一个小药瓶,高兴地回到出云重莲的培养花坛边。
云雀找药时发出了动静,引起了宫远徵的警惕。就在云雀终于翻找到百草萃装进腰间时,宫远徵也推开了药房门。你们知道,宫远徵多疑,而且会用毒,他虽然没发现人,却临时配了一味有毒的熏药煮到了水壶里。烟雾蒸腾而起,弥漫了房间,云雀实在再难忍受,只能越窗而出。
她刚刚落地,就遭到了宫远徵的偷袭,锁骨上挨了重重一脚。云雀吃痛倒地,装百草萃的瓶子掉落在地,她借助轻功身法逃窜,被宫远徵暗器打伤,宫远徵拾起地上的药瓶时,便已判断云雀是来偷百草萃的,便发出响箭。于是,云雀行踪彻底暴露,遭到整个宫门前山的围剿追杀。
此夜,我在雪宫庭院与雪重子、雪公子和花公子喝酒闲谈。席间,我听雪公子说,宫远徵在前山培养出了出云重莲,惹出了我的好奇。人们都说,宫远徵是宫门前山百年难遇的草药奇才……我很真想看看这出云重莲,也想会会徵公子。
月公子说到这里,稍稍回神,表情黯然:“那晚我第一次违背祖训,偷偷溜出了后山,准备去看一看宫远徵培育出来的出云重莲,结果遇到了云雀。第一次看见外面世界的我,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和善意,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受伤的少女是谁,于是把昏迷的云雀直接带回了后山。月长老把我严厉责骂了一顿,要将云雀交给老执刃发落。”
云为衫心如刀绞,眼睛通红:“所以我义妹真的是被宫门所杀……”
“不是……那时的我正在研究麻药醉见血,于是我向月长老提议,是否可以请执刃允许我拿云雀作为药人,供月宫试药。”
云为衫诧异地瞪着月公子。
月公子明白云为衫的意思:“我知道你觉得残忍……但如果不做药人,云雀可能当晚就死了。”
月公子重新回忆起来,继续讲述后来的事:
云雀被我带到月宫救醒,然而她性子刚强,先是强硬对抗,而后又想咬舌自尽。
我一把掐住了她的嘴,告诉她:我平生废寝忘食,研究各种解毒之法,从阎王爷手里抢命回来。我最讨厌的就是不惜命的人。死者不会痛苦,痛苦永远都是留给为你伤心的生者。寻死的人是懦夫,因为他们把痛苦转嫁给了爱他们的人。
因为这句话,云雀想起了姐姐云为衫的叮嘱,她出发前,姐姐对她说 :别听寒鸦肆的话,就算失败了,也要想办法活着。要好好活着。
于是,云雀不再决心赴死,我也坦诚相告:执刃许诺你做我的药人,助我试药,才会保全性命。我要试验的是让人麻醉的止痛之药。我喜欢制作解药,喜欢救人。宫门里会做毒药的人已经够多了,不缺我这一个……此后,云雀便相信了我,而我也把她转移到了户外开阔之处。因为她从小被迫练习息肌之术,长期困于狭窄空间,所以对密闭之所感到恐惧,一旦在幽暗封闭的地方待久了,肌肉就会不自觉地紧绷,四肢僵硬,身体出现抵触。
云雀低头,没有否认。他对我说:“我不过是一个药人,不用这么关心我。”而我告诉她:“药人也需要身心健康,我才能试药……”月公子的话里的温情越来越浓:
“日子久了,我喜欢上她了,喜欢她坐在栈桥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的样子,也喜欢她的单纯善良。当然,她也慢慢信任了我,并告诉我她加入无锋的经历。”
月公子看了眼云为衫,轻声忆念:
“云雀是‘棺材子’,也就是死去的妇人从棺材中生出的孩子。他被一个老乞丐救下并养大,自此后乞丐就成了她的“爷爷”。
七岁那年除夕,他们要饭时,爷爷被几个恶霸打死,她因咬伤恶霸,也被打得奄奄一息,而后被无锋的杀手寒鸦肆救走。在无锋里,她听话,不反抗,让自己变强,不断地争夺,拼尽全力活了下来。然而,无锋的杀手,都食有‘半月之蝇’之毒,无论走多远,都会被牢牢掌控。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无锋使用的半月之蝇就是宫门专门研制出来的秘药蚀心之月。
无锋将半月之蝇做了一定程度的改造,去掉了会让人手腕产生黑线的毒性,变得更加隐蔽……虽然我不知道无锋为何能得到蚀心之月的药方,但是在我研究完云雀给我的那枚无锋‘死誓’后,我确定那就是改头换面的蚀心之月……
半月之后,云雀体内的半月之蝇发作。起初,云雀并不相信我,直到我们一起熬过了痛苦的月蚀之期,她的内力一天天增强,云雀才完全信我。她告诉我,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觉得可以真正摆脱无锋。”
说到这里,月公子突然笑起来,显然,他回忆到了快乐的一幕:“这丫头给我出了个字谜。那是冬夜,云雀用手接着一片又一片飘进来的落花,她身后书桌上,有一张纸上写着‘委身与乞中’,我明白那是个‘谢’字。‘乞’为‘讨’,委‘身’与‘讨’之中,就是‘谢’。她还告诉我说,她与义姐云为衫就经常玩字谜。”
月公子回到现实中,对着云为衫道:“云雀之所以肯当我的‘药人’,一是因为有你。云雀怕她死去后,你会痛苦;二是她来宫门,除了偷药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寻找无名。”
回忆继续,月公子的话语中充满痛苦:
“无名是十年前进入宫门后音信全无的‘魅’。无锋不会允许知晓内部秘密的人脱离组织。云雀说,如果她留下来,无锋就会源源不断地派出刺客进入宫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将永无宁日。
她的话,让我眼前一亮,顿时有了办法:让利用假死脱身。我研制出的冬蝉草可以让人像寒冬中沉眠的昆虫一样,抑制呼吸,抑制心跳,血色全无,接近假死。
随后,我向月长老和执刃提议,将云雀的‘尸首’挂在宫门城墙上,在向无锋示威的同时,暗地里保全她。在服用冬蝉草的同时,我又让她服用了用金蚕子和雪莲胚芽熬制成的灵药,此药可保她在三天三夜滴水不进的情况下也不会饿死渴死。我还往她手上涂抹了一种药膏,可避免绳子绑吊时留下疤痕。
这丫头真信任我呀,言听计从,还把左手上的手镯摘下来,交给了我。
就这样,云雀的‘尸体’被用麻绳捆着,高高地吊在宫门的门楼上。按照预想,我会在第三天晚上去把‘尸体’放下来,而后再假演一场‘下葬’,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无锋云雀了,只有月宫云雀,她就可以厮守一生了……可是,第三天夜里,云雀不见了,城门上只有一根空空荡荡的麻绳。
就在那晚,我心如死灰,懊悔不已,恨自己大意,恨守护不力,恨无锋凶残,原本漆黑的发鬓角变成了白色。”月公子讲完最后一个字,闭上了眼睛,脸上挂着眼泪,睫毛不停地颤抖着,“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云雀了。”
云为衫心如刀割,“我见过……云雀的尸体被送回了无锋,盖着白布,尸体血肉模糊,寒鸦肆告诉我说,她被宫门的独家刀法砍碎天灵盖而死……”
宫子羽明白过来:“所以我父兄遇害那一夜,你才去地牢找那个无锋刺客,是想问云雀的消息?”
月公子点头:“当时我从那个刺客郑南衣嘴里得知云雀已经死了,她……她是被刀砍破天灵盖而死。宫门的人不会杀云雀。应该是无锋收回云雀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云雀假死的秘密……”
庭院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