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失色迷雾中撞上基尼奇的。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褪了色,灰白的雾气让熟悉的景物一下子变得陌生,而就在你跨过这步的下一刻,一切忽然间染上了色彩,你看到了一个颜色鲜亮的少年。
熟悉的身影衣着其实算不得多么五彩斑斓,黑色的半袖和深绿的裤子,在酷炫多彩的纳塔里其实算得上沉闷,但那双眼睛不同,带着奇异的色彩与亮光,在分辨清楚来人后显得更精神了些许。
你一下子高兴起来,扑到基尼奇怀里,然后被少年稳稳地接住了。
你和基尼奇想来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幼年相识,然后分离,最后再重逢。
时至今日,在悬木人部族和基尼奇熟悉起来算不得一件容易的事,不论是作为强大寡言的猎龙人,还是马力卜的英雄,基尼奇的名号如雷贯耳的同时,他也并没有多少朋友,好在你和他是旧相识。
只不过当时和旅行者空一起来到纳塔时,刚刚认出来基尼奇的你实在有些不敢确信,他是否还能记得起童年时的短暂玩伴。
毕竟在见到基尼奇前,你先听说的是关于他的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和他实在算不得美好的经历,在这之后才根据他人的描述,意识到了你们曾经有过一段渊源。
小时候的基尼奇并没有一个很好的家庭,也没得到过什么教育,但幼时的你凭借着天真的好奇,总是对这个长得好看的小哥哥报以笑容。
你就住在离基尼奇家不远的地方,收养你的人家和善又温柔,年幼的你也被养出了不错的性格。四五岁的孩子,善意都是纯粹热烈的,找基尼奇玩了几次,一来二去也就熟悉起来了,两个人家也算熟络了些许,你的养父养母也会时不时地帮衬这个和你相处不错的孩子和他的母亲。
或许是投桃报李,基尼奇也对你不错。他好赌的父亲偶尔带回家的珍贵糖果会被分给你,他不善言辞的母亲也常叫你一起来吃饭。但即便是年幼的你也知道,在无止境的家庭矛盾中,你总是帮不上忙。
掀盆砸锅的家庭战争第一次被你撞见时,巨大的声响和满地碎裂的东西把你吓得脸色煞白,愣在当场。
而基尼奇只是沉默,脸色带着幼小的你所不明白沉默,或许是因为窘迫的一面终于被称得上熟悉喜爱的玩伴撞破,或许是害怕被唯一的朋友惧怕嫌恶,又或许只是因为担心你受伤,在争吵与默然间,小小的基尼奇捂着手臂,同样脸色发白,把你推出了门外。
而缓过神的你抿着唇,终于意识到了明明比你灵活得多的男孩子身上时不时出现的伤口的来源。于是你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在基尼奇讶然的目光中,带着他逃离这里。
小不点的孩子,跑起来像轻快的风,一下子把一切都落在了身后。
那时候年幼的基尼奇似乎已经有了些等价交换的意识,来回帮了基尼奇几次,小小的男孩拉着你的手,义正言辞地告诉你他也想帮你。
但是帮你什么呢?小小的你苦恼了好一会,不过四五岁也恰好是被家长教育着多帮忙多干活的年纪,一来二去,你笑起来,提议基尼奇能不能帮你做家务。
这对已经长得比你高大些的基尼奇来说轻而易举,比你大上些许,可能是一岁可能也不知道是多久的男孩子已经能帮自己的母亲做许多事了,他本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动手能力很强。
所以他觉得仅仅是这点随手为之的事情,算不得偿还,于是你一拍脑袋,给他发行了只在你们二人之间通行的货币。
显然是小孩子画的涂鸦涂抹在一张张纸上,你举起来,得意洋洋地展示给基尼奇看。纳塔略显灼热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纸,把鲜亮的颜色和稚嫩的笔触一同投映在两张灰扑扑的脸上。
“许愿券!”
于是基尼奇认为的在你这里欠下的“帮忙”,就这样变成了你手里一张又一张的许愿券,而也不知是出于你的耍赖、许愿券的抵扣还是单纯是因为基尼奇无理由的退让,你手里总是掐着一把许愿券,明明是两个人之间的货币,基尼奇手里倒是一张也没。
你在某一天终于意识到了这点,略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在基尼奇五岁生日的那天,你相当骄傲地送了他一个礼物——一张特别的许愿券。
“当当!基尼奇专属特别许愿券!”
“有效期是一百年,而且无论什么愿望,只要我在你身边,就一定可以替你实现!”
小孩子的声音重点强调了一百年和一定,以宣扬这张许愿券的厉害之处,以及她承诺的有效性。
只是这样美好的孩子间的嬉笑玩耍,终究没能再持续多久。
房子被父亲赌输出去后,基尼奇随着父母一同离开部族的聚居地的那天,他并没能见到你。去到你家中时,只听到邻居告诉他,前些天的一次深渊袭击后,你家的房子塌了不少,似乎你和家人都匆匆搬离了,总之在那之后便再没见过你。
基尼奇就此变得沉默了。
母亲离开时,他把她留下的名为《蛣蟟寂静的山丘》手稿,与你给的专属特别许愿券放在一起,一同埋在树下,等待着他们重见天日的那天,他等待着手稿的结尾,一如等待着这张许愿券被使用的那天。
他又想起你的承诺,在被强调的首尾词句间,他独独默念起了中间的那句。
“只要我在你身边。”
直到父亲也跌落山崖,七岁的基尼奇在生日当天,空茫地用钩锁带着父亲僵硬的身体回到家中。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独自生活了,而他需要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整理完屋子中仅存的东西,基尼奇把和父亲相关的东西一同埋在了树下。于是他又摩挲起了那张许愿券。许愿券被一层层地包裹保护起来,直到现在也只是颜色有些微微的发暗。基尼奇并未想使用它,而是收拾好东西,时隔许久再次回到了悬木人的部落。
只是听你的邻居说起,你们一家在那次深渊袭击之后再无音讯,连悬木人的信使都没能找到,已经确认失踪了,基尼奇才彻底愣在当场。
第一次使用钩锁在手心留下的伤口,似乎隔了整整半天才迟迟开始发作,灼热的痛觉随着血液逆流而上,将他的大脑冲得空白一片,也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手心钻了进来,然后攥着他的心脏,从手臂到心口,拽的他生疼,有些喘不过来气。
又是一年生日,七岁的基尼奇再次想起了你的许愿券,可他只想你能回来站在他面前,只是站着就好,可就是因为你不在,所以按照承诺,你没法实现他的愿望。
基尼奇看着许愿券,没再把它埋到土里,他给自己缝了个干净的兜,想办法密封好放了进去随身带着。
也因此,当你和空一起站在基尼奇面前时,基尼奇和你一样感到茫然。
他不是没有认出你。恰恰相反,在见到熟悉的脸庞时,旧时的记忆在一瞬间复苏,像是骤然升腾起的烈焰,将死寂灰败的一切在刹那间全部点燃,鲜亮无比。
他曾无数次思念、想象过你长大的模样和重逢的那天,又在无穷无尽的期待、寻找和无望的等待中,将这一切藏在心底。而真正的重逢如此突然,像是被流星轰轰烈烈地砸中。
人们都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被实现,而他只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也只有你能为他实现,所以——你才是他的流星。
久别重逢,你还有些怯懦,怕对方没认出你,如果只有自己急迫相认恐怕大家都会尴尬。而就在你感到纠结时,你看到基尼奇的表情从默然到惊愕,然后霎时间冰雪消融,你还没反应过来,在意识到基尼奇可能认出来你的同时,你也骤然被拥入了一个怀抱。
空、阿乔、卡齐娜、玛拉妮:“诶?!!”
顺理成章地,仿佛一切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你和基尼奇一起住在悬木人部族中嬉笑打闹的日子。
迟来的孤独、思念与恐惧似乎终于重新翻涌上来,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因为基尼奇知道,只要有你在,这些情绪就不再是浪费时间的无用事物,而是可以换得你陪伴的代价。
只需要一个毯子、一盏提灯,两个人就可以像小时一样谈天说地一晚上。
略显昏暗的摇曳灯光下,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年的旅行,而在外显得不近人情的猎龙人在你面前显得格外粘人。基尼奇微低着头听你说话,隔着手套摆弄着你的手。
你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和被头发遮了一半的发带。
你说你想看基尼奇的眼睛,他就乖乖抬起头来,直视着你的眼睛。你说你想触碰到基尼奇,他就拆掉手套,和你十指相扣。
基尼奇发觉到好像有无穷的热量从和你接触的地方涌入身体,源源不断地冲刷着他体内的陈年旧疮。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温度一点点将他心脏中不可控制地爆发出的孤独感,软化、包围,随后一口吞掉。
他明明以为心里会觉得空落落的,却在你的眼睛中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什么在生根发芽,然后将他的心脏填得满满当当。
一切都回来了,独来独往的基尼奇身上多了个挂件,以前是你拉着基尼奇到处跑,现在是基尼奇抱着你来回飞。
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依旧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荡来荡去,身边全是风,身后的一切都只能仰望。
晚上躺在床上叙说以前的一切,白天则把晚上的回忆全部重现。
基尼奇没提,可你却兀地想起以前的许愿券。
你手里的许愿券全在那场袭击中失去了,不过你知道无论你说什么,基尼奇都会答应,并不再需要许愿券的存在了,至于基尼奇手里的许愿券也是一样。于是你也把许愿券抛到脑后了。
小时候你倒是常挂念着这张许愿券。
比如你闹了脾气丢下他一个人离开,拐个角就后悔了的时候,想着就算基尼奇什么都不做,看在许愿券的份上她也会原谅他。只不过基尼奇也从来就没用过就是了。
小时候的基尼奇算不得多么不爱说话,但也确实不太会说话。
基尼奇每一次望着你,说的话显得很笨拙,不像养父养母或者别的人家的孩子,惹了你生气总会变着花样得说好话夸着你哄着你,基尼奇不太会说,只能干巴巴地说全世界他最喜欢你;被你玩心大发地刁难,基尼奇还是使劲浑身解数地给你找来各种各样的果啊花啊。
好多时候你都看得出基尼奇很紧张,他很害怕被你疏远,问你可不可以和好,你反问如果你说不呢,他说那我再想想办法,于是你就不想再逗他了,即便是真的小孩子生气,也什么气都消了。
基尼奇从来没用过这张券,即便是吵得最凶的那次,你单方面冷战了半个月,不肯去找他玩,基尼奇连着往你家门口堆了半个月的小礼物。可能是花果,可能是手编的花环,可能是树叶。
小时候的你甚至疑心他已经把那张券丢了。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是属于你们新的生活。
只是基尼奇在这段美好的如同梦一般的生活中意识到了某种变化。
小时候的你拉着他跑,他眼里全是你。肆意飞扬的头发、被跑的乱七八糟的衣服、装满笑意的眼睛。而现在的他拉着你来回跑,他总是回头看,眼里依然全是你,可他敏锐地觉察到,他视线的落点不太一样了。
发丝、衣服,他都看得见,但基尼奇现在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你的眼睛里找他的影子,然后细细描摹你脸上的一切。
卷翘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扬起的唇角,带着鲜嫩欲滴的颜色。
可能只是因为长大了,看的更细致了,也可能只是为了将这张熟悉的脸庞刻入记忆,可基尼奇莫名觉得脸有些烧,热得让他心口发慌,却是不同于当年的孤独与悲伤带来的感觉,而是一种夹杂着紧张、欣喜与期待的感觉。
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自然是没敢跟你说,于是特意把阿乔关了禁闭,然后问了卡齐娜、玛拉妮。
卡齐娜、玛拉妮:“诶?!!”
这下又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原来是……喜欢。”
两个字在嘴边饶了两圈,基尼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们曾说过的这两个字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幼时最纯真质朴的活动一点点被你们重现,褪色的记忆被刷上新的色彩,被翻新的回忆却在他意识到自己心境的变化后,变成了最馥郁的烈酒,将他撞得有些头脑发热,或者说,从心口泛上来的特意把他烫得有些无所适从。
迟来的酸涩的少年心事也把基尼奇的心思搅得一团糟。他在迟疑这份情绪的正确性,担心着这种情绪是否会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平添不可预知的变数,甚至让你们之间出现裂痕。
于是这天你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一个不大一样的基尼奇。外表上当然没什么变化,但就是感觉这个平常虽然沉默但做起事总是干净利落的少年,似乎今天有些别扭。虽然照常倚靠在你门前的树旁,摆弄着手中应该是过来路上摘来的花,不过你觉得基尼奇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但你来不及探究,只能先开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我要离开纳塔了。”
少年僵在了原地没有动,你开口安抚他。
纳塔已经彻底安稳下来,深渊的问题早已彻底解决。
你本就是和旅行者一同旅行的教令院学者,从蒙德起就一直跟着他的路线,然后每站停留之时四处游学。你实在押得很准,跟着空去的每个国家都遇上了十分精彩的事件,然后一同结识了许多好友,接下来的至冬也将跟着他一同前去,这是既定的安排。
不过在空每次在某个地区停留探索的时候,你往总是会在各个国家来往,既是反馈游学进度,也是时不时回去看曾经的朋友,任何分别对你来说都只是暂时的,而这次你在纳塔停留许久,已经是意外了。
“没事的,只是我和旅行者要一起出发去下一站了,游学的路上我会给你寄信的,你可一定要收,还要记得回信!”
沉默的少年一点一点被你捋顺了毛。
临走之前,你看出基尼奇眼中分外不舍,嘴张了又合,像是有要说的话,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原本半插在兜里的手伸出来攥住你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一些叮嘱。
你没说话,把他的手套拽了下来,伸出两只手包住了他的手。少年的声音一下子卡了壳,顿了两下,再没能说下去,基尼奇狼狈地再次叹了声,回握住你的手,低着头在你颈侧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