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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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迟到的诊断

迟来了回信

许落安雨停后的第二天早上,空气里还带着湿冷的潮气。许落安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穿着白裙子的自己。裙子是新熨烫过的,领口还带着折痕,穿在身上有点发紧——七年过去,她早就不是那个十七岁营养不良的高中生了。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的耳垂上还留着昨晚没擦干净的泪痕。 出租屋的木地板被高跟鞋踩得吱呀作响,楼下早点摊油炸的香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飘上来。许落安抓起帆布包,金属搭扣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跟她不安的心跳有点像。包里的铁盒棱角硌着脊背,像杨沭明留在世间的最后重量,沉甸甸的。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排着长队,油烟味钻进鼻腔。许落安站在公交站台,看着手机地图上"市一院"四个字,突然想起铁盒底层压着的那张揉皱的医院信笺——上面用铅笔写着"第42次化疗,今天她生日",字迹已经淡得快要消失,就像那些被时光快要磨灭的记忆。一辆37路公交车打着转向灯拐进站台,引擎轰鸣惊飞了落在广告牌上的麻雀。 车里人不多,后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许落安坐下时,裙摆被挤在车座缝隙里,扯出来时带起一阵静电,在皮肤上滋滋地响。车窗玻璃还留着夜间冷凝的水珠,她用指尖划过去,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像昨夜那场流不尽的眼泪。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林微发来的消息:"赵医生上午10点在住院部12楼血液科办公室,别迟到。"后面跟了个哭脸表情,旁边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那是高中时林微给她画的卡通头像。 许落安把手机塞回包里,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阳光穿过新叶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让她想起素描本里那片被反复涂改的梧桐叶——杨沭明在画册最后一页画的那片叶子上,有七个小小的刻痕,每个刻痕旁边都标着日期,正好是她每年生日那天。那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单恋的傻瓜,现在才明白,原来那个看似阳光的少年,比她还要傻,把一句"我也是"藏了整整七年。 三十分钟的车程像走了七年那么漫长。公交车驶进医院区域时,许落安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市一院住院部比想象中要旧,门诊楼前的白玉兰树开得正好,白花瓣落在台阶上,像谁撒了一地撕碎的信笺。 挂着"住院部"牌子的大楼前停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穿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往车上搬东西。许落安站在旋转门外,听见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让她想起那盒里103只千纸鹤相互碰撞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钻进鼻腔里火辣辣的。 搭乘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飘着煮玉米的甜香。不知道是哪个病人家属偷偷在楼梯间煮东西,甜腻的味道跟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古怪得让人喉咙发紧。许落安顺着门牌找过去,摸到白大褂口袋里铁盒冰凉的棱角,掌心渗出的汗水在金属表面留下淡淡的水痕。 "许落安?"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走出来,胸牌上"赵鹏 主治医师"几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陈默的电话说你十点到。" 许落安点点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个被无数次写进病历本的名字,此刻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赵医生头发里掺着几根白丝,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比许落安自己的还重。 "进来坐。"赵鹏侧身让她进去,办公桌上的绿萝叶子沾着灰尘,几片枯黄的蜷在花盆边沿,像被人遗忘的心事。许落安盯着桌面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看——是医院组织的登山活动,穿冲锋衣的赵医生站在雪山顶,身边的年轻人举着"抗癌互助小组"的红旗,笑得灿烂。 "沭明这孩子..."赵鹏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袋,动作不快,"第一次来门诊是2017年3月15号,白衬衫上沾着泥点。"他的钢笔在病历夹上顿了顿,"那天他咳得直不起腰,还硬撑着说自己没事,手里攥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指缝里全是钢笔水的蓝墨水。" 许落安的视线落在墙角的饮水机,水瓶表面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瓶身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她想起铁盒最底层那张泛黄的诊断书,上面"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铅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 "坐。"赵医生给她倒了杯温水,玻璃杯底沉着细小的水垢,"沭明第三次化疗的时候,突然问我认不认识你。" 杯子在掌心烫得发疼。许落安盯着杯壁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像极了那些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 "说你是..."赵医生停顿了下,从抽屉里拿出个泛黄的笔记本,"他的高中同学,喜欢在图书管理看书的那个女孩。" 笔记本翻开时哗啦啦作响。第一页就是杨沭明特有的清秀字迹,日期标注着"入院第105天"。 "病人坚持要保存这份病历。"赵医生声音很轻,"每次输液反应最厉害的时候,就盯着你送他的这棵幸运草盆栽发呆。说等病好了,就去找你,把这个亲手给你。" 许落安接过那个压得扁平的信封。信封口有明显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过。里面是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是杨沭明的字迹:"2018年1月5日,今天下雪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多穿点衣服"。 "这不是全部。"赵医生从铁皮柜里取出个半人高的整理箱,箱角贴着"杨沭明 长期保存"的标签,"沭明父母搬家三次都没舍得扔,上个月才托老乡转交给我。" 箱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许落安此刻胸腔里沉重的心跳。赵医生揭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层东西——最上面是个明显手工缝制的棉布笔袋,针脚歪歪扭扭,能看出是新手第一次拿针线。 "沭明确诊那天,把你送的所有东西都带来医院了。"赵医生拿出个铁皮饼干盒,"说这是你高二送他的生日礼物。" 许落安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高二生日那天,她把亲手织的围巾偷偷放进他 locker,后来看见被扔进垃圾桶,为此哭了整整一夜。此刻那个蓝色毛线围巾静静躺在饼干盒里,针脚歪歪扭扭,尾端还留着她当时笨手笨脚打的蝴蝶结——原来那天垃圾桶里的是林微帮她壮胆塞过去的备用围巾,真正的那条被他珍藏了这么多年。 赵医生戴上眼镜翻笔记本:"这孩子入院第二天就开始写这个。"他指着某页,"第三次化疗结束后开始神志不清,还拿记号笔在墙上写字。你看——" 许落安凑过去看,笔记本上贴着的照片里,医院墙壁斑驳的墙皮上歪歪扭扭写着"许落安要开心",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每个字的线条里都透着股跟命运较劲的执拗。赵医生转动钢笔,笔帽上磨出的痕迹像铁盒边缘被摩挲出的光滑面。 "沭明最后三个月基本靠止痛药维持。"赵医生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力气,就会坐在窗边画这个。" 他指着本夹着的便利贴,上面是用不同颜色水笔画的简易日历。每个日期旁边都有个小小的笑脸或哭脸——笑脸总在下雨天,哭脸旁边标着化疗的日子。最后那张画着太阳的便利贴被泪水洇湿过,字迹模糊得只剩下"毕业旅行"四个字。 许落安突然想起铁盒最底层还有张杨沭明高中时的体检报告。当时他故意说自己有贫血不能参加剧烈运动,让她误以为是讨厌跟自己分到一组参加运动会,实际上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体检表上,医生早就用红笔标注了"异常细胞"。 "他枕头底下总压着本英文版的《小王子》。"赵医生从箱子最底下掏出本精装书,扉页上是杨沭明的笔记,"每个住院日都在上面标星星,说等攒够五百颗星星就去见你。" 书页里掉出张就诊记录——2018年9月17号,那天正好是她大学开学第一天。诊断书最下面有行铅笔字:"今天看她更新朋友圈,去了北方读书,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许落安的手指抚过纸页上那个被反复描摹的名字,突然想起铁盒里那封信最后被揉皱的痕迹。原来他说的"等我好起来就去找你",不是敷衍,而是支撑他熬过无数个治疗日的救命稻草。 "沭明说..."赵医生的钢笔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他枕头下第三个抽屉里,还藏着封写给你28岁的信。说如果你30岁还没嫁人,就让星星替他送结婚礼物。" 走廊突然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咕噜声,混合着护士站的呼叫器提示音。许落安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发抖的梧桐树,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透亮,像素描本里那片被反复修改的梧桐叶插画。 "赵医生。"她听见自己声音发紧,"杨沭明他..." "想见见当年的主治医生?"赵医生合上笔记本,"赵鹏医生上个月调去上海分部了,今天正好回来办手续。"他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电梯口那个穿白大褂的矮个子医生就是。" 许落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猛地收缩。走廊拐角处站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写字,侧脸轮廓跟病历本上签的"赵鹏"笔迹一样稳重可靠。 "赵医生还带了样东西给你。"赵鹏从抽屉里取出个密封袋,里面装着枚银质星星胸针,背后刻着歪歪扭扭的"C&X",正是铁盒底下那张便利贴里提到的成年礼物。 许落安接过胸针,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让她想起杨沭明画里总出现的那颗星星。胸针背面有细微的划痕,像被人反复摩挲过,边角都磨圆了。 "沭明说..."赵医生收拾着桌面,金属笔帽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第一次病危的时候,拼着最后一口气跟我说,要在你28岁生日那天,在你窗前放满梧桐叶。当时我还笑他小孩子心思。" 窗外突然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得人耳膜发疼。许落安握紧手里的星星胸针,想起素描本里某页画着她办公楼下的街景,旁边用红笔写着"2025年生日,若她皱眉就把这些年的信都烧了"。 "还有这个。"赵医生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个系着红绳的U盘,"沭明说这是他写的28封信,每月一封,让我在你28岁的时候开始寄。" 许落安接过U盘,突然闻到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栀子花香。不知道是谁在走廊尽头放了盆栀子花,白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想起那个铁盒里那片干枯的梧桐叶书签,背后用铅笔写的小字:"如果我走了,就把骨灰撒在她每天下班要经过的梧桐道上"。 U盘突然从指尖滑落,砸在空荡的铁皮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许落安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表面,突然想起铁盒底层那张住院部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个楼层功能区,在血液科那一页画了颗五角星,旁边写着"等病好了要带她来看春天的樱花"。 "赵医生,还有件事。"许落安握紧U盘,感觉它在掌心发烫,"那盒里...是不是还有串钥匙?" 赵医生动作顿了一下,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串银质钥匙,钥匙扣是颗小小的星星挂件,已经褪色得看不出原来的银白色。 "沭明住院第二年就在市郊买了块墓地,说..."赵医生的声音低下去,"说要离你公司近些,以后下雨天...还能听见你路过的脚步声。" 许落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想起铁盒里面那封七年之信里的最后一句:"要是撑不下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她"。 走廊里传来推车轱辘声,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许落安把那串钥匙按在心口,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收到铁盒那天的雨丝落在脸上的感觉。 "还有这个。"赵医生打开柜子最底层,取出个被透明胶带封了三层的纸箱,"沭明说这是给你准备的28岁礼物清单,里面有28件礼物,从28到55岁,每年一件。"箱子侧面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杨沭明清秀的字迹:"要是我活不到她28岁,就托星星带给她"。 许落安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突然想起那些千纸鹤——每只千纸鹤翅膀上都写着日期,从收到她情书那天开始,到离开那天结束,不多不少刚好七年。原来那封被她以为扔进垃圾桶的情书,被人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变成了跨越七年的约定。 "赵医生,"许落安站起身,白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想去看看他说的那棵樱花树。" 赵医生点点头,从抽屉拿出串黄铜钥匙:"住院部后花园那棵,沭明说...下雨的时候,花瓣落在地上的样子,像极了她哭花的脸。" 推开防火门的瞬间,栀子花的香气混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许落安走在前面,听见身后赵医生沉稳的脚步声——跟当年杨沭明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后花园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谁在低声叹气。 院子中央的樱花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树下摆着张褪色的长椅,椅面上还有半枚模糊的刻痕,仔细看能认出是"XM"两个字母。许落安走过去坐下,冰凉的椅面透过薄薄的裙摆传来寒意,让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雨天。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铁盒里那些被泪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许落安拿出包里的铁盒,放在膝盖上轻轻打开。铁盒底部有个浅浅的凹痕,形状正好能放进那串墓地钥匙。 远处传来儿童笑声,儿科病房的孩子们正在楼下草坪上玩耍。许落安把钥匙串放进铁盒,听见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极了昨夜整理遗物时,那些千纸鹤相互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微发来消息:"我妈说陈默在打听你下班路线图,要不要找借口避开?"许落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突然想起素描本里杨沭明画的那幅画——画面上是她高中时的背影,在巷口消失的瞬间,而转角处那个假装看风景的少年,校服口袋里攥着封没送出去的回信。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长椅边缘。樱花正好落在铁盒里,粉白花瓣沾在那串钥匙上,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雨天,她站在巷口看着杨沭明背影时落下的眼泪。 "谢谢你,赵医生。"许落安把铁盒重新锁好,钥匙串放进裙子口袋里,金属棱角硌着胯骨,"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沭明提到的那个天台?" 赵医生点点头,转身朝住院部另一头走去。许落安跟在后面,听见自己心跳声混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通往天台的铁门锈迹斑斑,赵医生用钥匙开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解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推开铁门,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装着泥土的泡沫箱,里面种着些半枯的多肉植物。角落堆着几卷崭新的园艺胶带,显然最近还有人来照料这些花草。 "沭明最后半年..."赵医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只要有力气,就让护工推他上来。化疗反应重的时候吐得站不住,还非要让人扶着栏杆看你们公司的方向。" 许落安走到天台边缘,顺着赵医生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力所及的街道尽头确实能看见一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七年前的杨沭明,就是这样每天望着那个方向,想象着她在做什么。 天台地面有处明显比别处光滑,许落安走过去,能看出是长期有人站立留下的痕迹。水泥地面上能看见浅浅的鞋印轮廓,像被人无数次踩过,连纹路都磨平了。 "这里。"赵医生指着墙角,那里有个褪色的五角星涂鸦,是用红色喷漆画的,轮廓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他说万一撑不过去,就让星星在这里替他看着你上班下班的路。" 许落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残缺的星形线条。颜料里还混着细小的砂粒,像那封信上被反复涂抹后沉淀下的纸纤维。她想起铁盒里某页病历本上的图画——杨沭明在空白处画的小兔子,红眼圆耳,躲在梧桐树叶后面,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巷口偷看的自己。 风突然变大了,吹起许落安的长发,扫过脸颊,痒痒的。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七年间那些被时光带走的思念。 "哦对了。"赵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个小巧的音乐盒,金属外壳已经氧化发黑,"这是在他病床枕头底下发现的。" 许落安接过音乐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那个雨天里的铁盒。她轻轻拧动发条,旋律声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出来——是高中时学校广播经常播放的那首《七里香》,调子走了音,却依然能听出那些年的心跳节奏。 "沭明昏迷前最后清醒时说..."赵医生的声音很轻,像风里飘落的樱花花瓣,"说如果能撑到你28岁生日,就不管病成什么样,都要去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坐着,点杯你高中时最爱喝的珍珠奶茶,加双倍珍珠。" 许落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音乐盒上,跟七年前那个雨天的眼泪一样滚烫。她想起那盒里没来得及看的千纸鹤,每个翅膀上都写着"等我好起来了..."后面的字迹总是被晕开的眼泪模糊不清。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卷起几片散落的樱花花瓣,落在许落安的裙子上,像谁悄悄放上去的安慰。她握紧音乐盒,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旋律混着风声,像杨沭明用最后力气在她耳边低语。 "赵医生,谢谢你。"许落安站起身,风掀起她的长发,露出脖颈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七年前那个雨夜,她跑回家时不小心撞到巷口台阶留下的纪念,像极了杨沭明留在信纸上的泪痕。 赵医生摇摇头,转身要走:"沭明还说..."他站在天台门口停住脚步,"说如果你结婚生了女儿,就叫'念星',生儿子就叫'望舒'——都是他偷偷在字典上查了好久的名字。" 铁门在风里"吱呀"作响,像谁在迟迟不肯离开。许落安望着赵医生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想起杨沭明留下的那串钥匙,想起那个面朝她公司方向的墓地,想起他画了七年的天气预报日历,想起他那些没能寄出的信,想起那个被反复抚摸至字迹模糊的"等"字。 音乐盒的旋律慢慢停了。许落安合上盒盖,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她把音乐盒放进铁盒,听见它跟那些千纸鹤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隐约有雷声传来,乌云正在天边重新聚集,看样子下午还会下雨。 她走到天台边缘,张开双臂。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她的指缝,带着樱花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气味。楼下车水马龙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那些被硬生生压在心底的话。许落安闭上眼睛,能清晰地看见那个在天台上等待日出的少年,穿着蓝白校服,手里紧紧攥着封没能送出去的回信,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这次是林微发来的照片——巷口那家邮局门口,陈默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地址是本市的某所小学。照片下面附了条消息:"杨沭明高中时就匿名资助了三个贫困生,指定要资助到他们大学毕业。" 许落安慢慢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极了那个在十七岁夏天闪闪发光的少年。 她不知道江沂宁为什么突然要联系她,也不知道那个铁盒里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秘密。但此刻站在杨沭明最后望向她的地方,许落安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被埋藏七年的时光,那些被误解的沉默,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原来一直都在,像雨后天晴时,依然挂在叶尖的水珠,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 远处,乌云又开始聚集,天空重新阴沉下来。下午果然还要下雨。许落安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盒子冰凉的触感传遍全身,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天,她站在巷口,感受着脸上雨水和泪水交织的冰凉。只是这一次,那些曾经烫伤过她的记忆,开始散发出温暖的余温。 她拿出手机,给嫣然回复消息:"帮我请一周假,我想去看看杨沭明说的那棵樱花树——他骨灰撒的地方。"刚发送成功,一滴雨水砸在屏幕上,晕开了"杨沭明"三个字,像极了七年前那天,落在信纸上的泪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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