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深冬。
疯人院的废墟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如同巨人肋骨般凸出雪面的混凝土墙垣和扭曲的钢筋骨架,无言地诉说着曾经的疯狂。寒风卷着雪沫,在空旷的荒野上呼啸,发出凄厉的呜咽。
一辆老旧的黑色汽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停在远处。车门打开,艾达·梅斯默走了下来。
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深棕色的眼眸沉淀着更多的冷静,也添了几分风霜的沉郁。她裹紧了厚重的深灰色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无名指上,那个粗糙的铁丝圆环被岁月摩挲得光滑了些,依旧牢牢地套在那里。
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废墟的中心。靴子陷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这片死寂荒野唯一的节奏。
凭着模糊的记忆,她找到了那片区域。当年手术室大概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巨大混凝土块和几根斜刺向灰白天空的、锈蚀严重的钢筋。
风雪迷眼。艾达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片被彻底埋葬的过去。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惨白冰雪格格不入的蓝色,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就在那块巨大混凝土块的背风处,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基座,一株植物顽强地从积雪覆盖的碎石缝隙中探出了头。
那是一株蓝鸢尾。
它纤细的茎秆在凛冽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不可思议地挺立着。深绿色的叶片窄长,边缘带着被风雪啃噬的痕迹,但依旧保持着生命的韧度。最令人惊异的是顶端——一朵小小的蓝鸢尾花,正在怒放。
花瓣是那种深邃的、近乎妖异的靛蓝色,如同浓缩了夜空的精华,在漫天灰白风雪中显得如此突兀而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孤绝的美。花心深处是几缕鹅黄的花蕊,像小小的火焰。
而更让艾达瞳孔微缩的是,一条细细的、同样被岁月侵蚀得黯淡无光、却依旧坚韧的铁丝,不知被谁(或是风雪?)缠绕在花茎之上,如同一个简陋却固执的拥抱,守护着这风雪中唯一的色彩。
冰冷的铁丝,缠绕着风雪中怒放的蓝鸢尾。
艾达站在深及脚踝的积雪里,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刀割般生疼。她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株花。
缠绕花茎的铁丝,早已褪去金属的冷硬光泽,被氧化和霜雪覆盖成一种黯淡的灰黑色,却依旧保持着当初被笨拙拗成圆环时的弧度,一圈又一圈,沉默而固执地缠绕着那纤细的、仿佛随时会被折断的花茎。
而那朵鸢尾……艾达从未见过这样浓烈的蓝色。它不是花园里精心培育的柔美,而是像从最深的海底、最暗的夜空里萃取出的一滴纯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燃烧生命般的炽烈。靛蓝的花瓣在狂风中剧烈地颤抖、翻卷,边缘被冻得近乎透明,却倔强地不肯闭合。花心那几簇鹅黄的花蕊,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微弱地跳跃着,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像不灭的星火。
这脆弱与坚韧的奇异共生,这冰冷金属与炽热生命的缠绕……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开了艾达记忆深处最沉痛的冰层。
手术台上交叠的身影……卡尔苍白的平静……约瑟夫浸透银发的暗红……自己掌心那几瓣染血的、干枯的蓝鸢尾……还有无名指上,此刻正被寒风吹得冰冷刺骨、却与花茎上缠绕之物如出一辙的铁丝圆环……
她踉跄一步,靴子深深陷入雪中。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和眩晕。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厚厚的手套拂开花朵旁边松软的积雪,露出底下冰冷的碎石和冻土。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敬畏,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缠绕着铁丝的、冰冷的花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