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专场,3k+
Sammary: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的孩子来看他了。
德国,柏林。
正值夕阳西下,天边染上美丽的金红色。暮色渐浓,北溪保存好折腾已久的毕设,合上平板电脑,重新叫了一杯咖啡。
施普雷河畔的这家咖啡馆藏在几棵光秃的菩提树下,斑驳的红砖外墙上还留着柏林墙时代的涂鸦。室内裸露的砖墙挂着几幅抽象画,工业风的吊灯在深褐色实木桌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北溪长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家就编辑邮件提交毕设。身份再怎么特殊,本质上他还是得混在普通人中生活的,这两年也没什么事,他干脆申请去了柏林本地一所艺术院校进修,除了总是被当成未成年外还算愉快。
店里并没有什么人,老式的音乐盒不紧不慢地流淌出舒缓的古典音乐,北溪抿着微苦的咖啡,不知为何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校园生活马上结束,以前那些朋友早就不联系了,华章回国探亲还没回来,那男的肯定还在忙工作……
要不要去阿意那里?他有些举棋不定。
“叮咚——”
有客人来了,北溪的思路被打断,他循声看去。
推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她身着深蓝色高领长裙,袖口和领口点缀着细腻的蕾丝,裙身上绣着暗色的花纹,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一顶宽大的女士帽斜压在发顶上,黑色长卷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发丝微微卷曲,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好看是好看,但她整个人就像是从上世纪的时尚老杂志上扣下来的一样,这种打扮早就不流行了,出现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咖啡馆里更显得突兀。
奇怪的是,店主和服务员都好像没看到客人一样,自顾自忙着,而北溪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女人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过道,细高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停在了北溪跟前。
“Wäre es Ihnen recht, wenn ich mich hierher setze?”
(如果我坐在这里,您会介意吗?)
很正式的询问句。北溪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
"Ja, natürlich. Bitte setzen Sie sich."
(当然可以,请坐。)
过于正经的说法令他有些不自在,握拳抵唇掩饰般咳了一声。
女人款款入座,并没有要点单的意思。宽大的帽檐几乎挡住她上半张脸,只能看见流畅的脸部线条和殷红的唇。
大多数德国人都极为注重分寸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以及长时间的注视都会让人感到冒犯,北溪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但是没过多久,女人就主动向他搭话。
“劳驾,您能告诉我附近哪里有卖满天星的花店吗?”
不等北溪答话,她又笑着自顾自解释起来:“我刚刚路径隔壁那所墓园,看见其中一块墓碑前被人放置了一束满天星。它们很好看。”
北溪端咖啡的手抖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对面的女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青年面色不变,流畅地告知了她好几个店名,随即沉默下来,并没有想要多谈的意思。
然而黑发丽人没打算放过他,相反,她故意就着之前的话题谈了下去。
“我去看了那座墓碑,是个可怜的女孩,不到一岁就夭折了,她甚至还没有名字。”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昏黄的灯光映出可怖的阴影。北溪低头搅拌着咖啡,精美的拉花被搅散,无奈地凹陷下去。
“她叫爱丽丝。”
女人怔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重复:“爱丽丝?这不是徳……”
“当然不是,”北溪打断她,“她的名字是长辈的一个英国朋友取的,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女人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她用左手托住侧脸,轻声询问:
“介意给我讲讲她的故事么?”
青年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碧蓝色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扯起嘴角笑笑,似乎不明白女人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家长里短的俗套剧罢了。那小女孩的爸妈有血缘关系,她还是她妈被强迫才有的。她妈是个自私还蠢的,被逼着生也下不了决心反抗,结果自己被各种精神病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这还不止,那女孩三个月的时候她妈从好友那里得知那男人的老情人也有了——哦忘了说他们夫妻俩都喜欢那个情人,疯魔之下把自己女儿掐死了。”
“很可笑吧,杀不了男人,舍不得杀他相好,又不愿意自杀,反倒窝窝囊囊地给自己亲女儿弄死了。废物一个。”
空气一时有些寂静,北溪用指腹不断摩挲着杯沿,近乎冷静地等待着女人的回复。
他觉得自己今天很奇怪,和一个无关的人说这么多实在不是他的作风。不知是因为对方表示喜欢他放在爱丽丝墓前的花,还是她冥冥之中让自己感觉很亲切,总之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良久,对方突然笑了出来,笑得北溪一愣。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呀。”女人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十分不解:“你为什么要对那位母亲抱有那么大的恶意呢?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是“他”而不是“她”。
北溪瞳孔微缩:“你怎么……”
女人没给他机会说下去,笑吟吟地瞧着他:“这怎么能算他的错呢?他从出生起就不受人待见,在他人的推脱和嫌恶中长大,唯一算是寄托的长辈又那样对待他——他的女儿活着只会重蹈覆辙。你又怎么知道……爱丽丝在另一个世界一定过得不好呢?”
“那一天他以为小女孩睡着了,其实并没有。他的眼泪是热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摇篮里,他不停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谴责自己。”
女人说着,摘下了精美的帽子,一双蓝宝石般的眸子温柔地凝视着北溪,二人几乎有七分相似的面容相对。
“您知道吗,小女孩死后并没有马上离开,那时候她妈妈被丈夫从摇篮边甩开,她给了他一个拥抱哦。”
她歪头,眼里似有泪光闪烁。礼服的高领被扯下,乌紫的痕迹像一条狰狞的蝎子盘踞在白皙的脖颈上。
“她一直没有回来看他,并不是因为怨恨,只是不想刺激当时本就被梦魇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亲人罢了。”
“墓碑旁的波斯菊已经比离开时的我还要高了,我回来看你了,妈妈。”
刹那间,北溪脑子里某跟弦绷断了。
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沙哑得发不出声音,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你在那边,过的还好么?”
眼前开始模糊,北溪发觉对方待不了多久了,他有些急切地问道。
女人,不,爱丽丝眯起眼,轻快地说:“可好啦,那边有很多长辈都在陪着我,我有好多漂亮衣服,大家都爱拉着我讲故事,还带着我上山下海地疯玩……我过得很好,很快乐。”
“我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大家总是按照自己地方的习惯称呼我。不过现在我有啦,我叫爱丽丝!以后看谁还乱叫!”
“我的能量不够多,必须得走了……你别总是挂心我,照顾好自己。”
周遭环境开始破裂,北溪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要结束了。
他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几乎是急切地向她剖白着:“我爱你,我爱你!你别忘了回来看我,求求……”
自私么,当然。
怕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更怕你永远停留在这里。
他亲手送走了爱丽丝,如今却又无耻地要求她耗费能量回到人世间来。
爱丽丝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落下一吻,笑了。
……
“先生,先生?”
服务生轻声的呼唤将北溪从混沌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窗外夕阳将落不落,服务生手里是他新点的热咖啡。
天还未黑,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清醒梦。
他摇摇头,接过了新上的咖啡,右手无意间划过右耳垂,竟触碰到了什么硬物。
北溪一愣,拿出手机对着右耳拍了张照。放大一看,竟然是一枚宝石耳钉,而且透明宝石后面投射出的纹样……普鲁士国旗?
他顿了许久,一时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那不是梦,爱丽丝真的来过了。
青年眼尾泛红,他转身到柜台与店主商量些许,店主点点头。
古旧的音乐盒悄然换了曲子,悠扬依旧。
《致爱丽丝》。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隔壁空无一人的墓园里,原本除了生卒年空无一字的墓碑上多了个再普通不过的英文名,与面前的满天星竟是再相配不过。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