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对18岁的胡小凡来说,是命运转折的一年。他出生在湖南娄底新化的一个小村庄,祖祖辈辈都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心盼着他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胡小凡也懂事努力,在学校里刻苦学习,然而高考放榜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看着那可怜的分数,他知道自己与大学无缘。
新化火车站在酷热的七月像口烧红的铁锅,蒸腾着暑气。胡小凡攥着尿素布袋挤在月台,母亲用蓝布帕子包的咸鸭蛋在裤兜里硌得慌。
他听见母亲在身后喊:“到长沙找你表舅!”
小凡转身时,母亲的蓝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水痕。她塞来个布包,里面除了六个咸鸭蛋还有张泛黄的纸条:“五一大道湘味餐馆,王建军。”
“表舅会给我安排工作?”小凡问。
“他说缺个洗碗的。”母亲从衣襟里摸出皱巴巴的车票,“K582次,硬座。”
绿皮车厢的铁门槛锈迹斑斑,小凡踩上去时听见母亲在身后说:“长沙的月亮比新化圆。”玻璃窗蒙着灰,他把脸贴上去,看着母亲的身影缩成黑点,直到铁轨尽头的晚霞把天空烧得通红。
K582次列车在凌晨三点滑入长沙站。北广场的路灯坏了三盏,小凡的解放鞋踩过积水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响动。转身的瞬间,黑影撞翻他怀里的尿素布袋,身份证和皱巴巴的钞票撒了一地。
“抓贼!”他追出去二十米,被块碎砖绊倒。小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时,远处传来湘江轮的汽笛声。小凡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数着剩下的七块二毛钱,突然想起母亲总说“长沙的雨是甜的”。
五一大道的梧桐树刚喷过药,小凡沿着墙根走,鞋底黏着死虫子。湘味餐馆的招牌灯箱闪着红光,他推门进去时,案板前的厨师正用菜刀剁着带血的猪肝。
“找谁?”穿白大褂的男人斜睨他,手里的苍蝇拍“啪”地拍在账本上。
“表舅...王建军。”小凡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
厨师长接过纸条对着灯泡照了照:“你娘是桂花?”不等回答又骂道:“上个月刚抓了俩黑户,暂住证呢?”
“没办...”
“没暂住证也敢来长沙?”厨师长把纸条塞进围裙口袋,“去后院卸两袋面粉,干得好留下。”
案板下钻出个穿红凉鞋的姑娘,十四五岁模样,冲他吐了吐舌头:“我叫小翠,湖南郴州的。”
黄昏时暴雨倾盆,小凡在厨房排水沟旁啃馒头。小翠递来半碗萝卜汤,碗沿还沾着葱花:“你表舅说你明天去洗碗间。”雨声中隐约传来《相约九八》的旋律,小翠哼着歌擦桌子,搪瓷盆里的洗洁精泡沫堆成了雪山。
“你见过洪水吗?”小翠突然问,“我老家郴州上个月发大水,我爹在江里捞了三天猪。”她说话时,餐馆的黑白电视正播放***同志在九江大堤扛沙袋的画面,雪花点在领导人的脸上跳跃。
深夜打烊,表舅扔来串钥匙:“洪山庙那边便宜。”手电筒光束扫过青苔斑驳的砖墙,“七个人挤阁楼,每月十五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霉味混着汗酸扑面而来,有人在鼾声中骂了句脏话。
“1989年我在深圳被遣返,”表舅突然开口,“三十块钱的车票钱,我走了三天三夜。”他的烟头明灭在黑暗里,“那时候湘江大桥还没通车。”
小凡摸黑铺床,竹席下面的报纸沙沙响。雨滴从屋顶漏下来,在他枕边汇成水洼。他想起母亲常说“长沙的雨是甜的”,却尝到嘴角咸涩的滋味。窗外的路灯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像极了新化老家除夕夜的煤油灯。
次日清晨,小凡在洗碗间遇见戴金丝眼镜的大学生。“我叫陈立,中南工大的。”男生袖口沾着番茄汁,“勤工俭学体验生活。”他教小凡用钢丝球清理陈年油渍,“这不锈钢盆,得顺着纹路擦。”窗外传来推土机轰鸣,陈立说:“芙蓉广场要建摩天大楼,以后长沙最高的楼。”
中午送外卖时,小凡迷路闯进军区大院。哨兵的半自动步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攥着保温桶的手沁出汗来。“往前走左拐。”哨兵突然开口,“你饭盒漏汤了。”小凡道谢时,瞥见岗亭里贴着抗洪抢险的标语:“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暴雨突至,小凡在坡子街摔断保温桶。“赔老子五十块!”穿汗衫的男人揪住他衣领,“耽误老子给领导送饭!”陈立不知从哪冒出来,把学生证拍在对方胸口:“他是我们学校勤工俭学的,要赔找我!”
两人蹲在湘江边啃馒头,陈立把湿乎乎的二十块钱塞给他:“我妈说今年抗洪捐了半年工资。”江水漫过防洪堤,漂浮的稻壳在浑浊的水面打转。“你以后想干啥?”陈立问。小凡望着远处的橘子洲头:“让我娘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当月底,表舅把皱巴巴的80元工资拍在案板上:“暂住证查得紧,明天不用来了。”小凡攥着钱走出餐馆时,听见巷口传来联防队员的警笛声。他摸了摸裤兜里的《读者》,扉页上“知识改变命运”的字迹被汗水晕染。
失去工作的小凡,兜里揣着这80块钱,心里满是迷茫。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回老家,必须得在这偌大的长沙城找到新的出路。听闻东塘劳务市场有不少招工的机会,他便怀揣着希望赶了过去。
东塘劳务市场一片嘈杂,水泥地上躺着烟头和烂菜叶。小凡攥着陈立给的二十块钱,被人群推搡着挤进招工大棚。穿蓝制服的管理员用警棍敲着铁皮,大声喊道:“建筑工、搬运工、洗碗工!”人声鼎沸中,小凡的解放鞋被人踩掉,他弯腰去捡,头顶却传来一声冷笑:“乡巴佬也配来长沙?”
“招装卸工!”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把招工牌重重地摔在桌上,“每天扛五十袋化肥,日结二十块。”小凡一听,觉得这活儿虽然累,但好歹能有收入,便跟着二十几个男人挤上了改装农用车。车斗里飘着刺鼻的氨水味,金链子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身份证押我这儿,跑了就报警抓你。”小凡无奈,只能乖乖交出身份证。
到了化肥厂仓库,小凡的解放鞋刚一落地就陷进了黏腻的黑泥里。“弯腰要像虾子,”一位老搬运工老张走过来,一边示范动作一边说,“不然闪了腰。”老张的汗衫后背结着盐霜,说话时露出缺颗门牙的豁口。小凡深吸一口气,扛起第一袋化肥,只听见自己的脊梁骨发出“咔嗒”一声,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要把他压垮,但他咬着牙坚持住了。
中午啃馒头时,老张递来个腌辣椒:“我儿子在河西读大学。”他掏出皱巴巴的汇款单,脸上满是骄傲,“上个月寄了五十块。”仓库外暴雨如注,金链子却缩在值班室里吹着电风扇。小凡数着掌心磨出的血泡,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陈立说的“芙蓉广场摩天大楼”,他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在这城市里站稳脚跟呢?
在化肥厂干了没几天,一天深夜小凡回洪山庙的住处,在巷口撞见查暂住证的联防队员。“证件!”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刺向他,晃得他睁不开眼,“没有?跟我们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搡着塞进了警车。慌乱间,他看见老张也被按在墙上搜身,警笛声中,老张的眼镜片碎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拘留所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小凡蜷缩在水泥地上。隔壁传来女人的哭声:“我女儿还在发烧......”管教扔来个发霉的馒头:“明天遣返!”黑暗中,小凡摸出裤兜里的《读者》,扉页上“知识改变命运”的字迹被汗水晕染,他的心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然而,黎明前拘留所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黄胶鞋的男人把他拽起来:“抗洪抢险要人,跟我走。”小凡来不及多想,便跟着队伍跑向湘江大堤。跑着跑着,他听见身后传来老张的咳嗽声:“扛沙袋时记得用腰力!”
来到湘江大堤,小凡扛着沙袋,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陈立。“我报名了青年突击队!”陈立的白大褂沾满泥浆,眼神却格外坚定,“中南工大三十个学生都来了。”他指着江面漂浮的家具,神情严肃地说:“九江决口了,我们要加固子堤。”
暴雨抽打着防汛指挥部的铁皮棚,小凡在泥水里捡到半截***像章。“这是1954年抗洪的。”老张摸了摸像章上的红漆,声音有些颤抖,“我爹当年用这枚像章换了两个馒头。”江风卷着浪花,远处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星河。小凡突然想起母亲的话:“长沙的月亮比新化圆。”此时的他,望着这滔滔江水,心中五味杂陈。
深夜加固大堤时,小凡的铁锹挖到一具泡胀的尸体。“是上游冲下来的。”民兵连长递来根烟,神色凝重,“用草席裹了埋江边。”小凡的解放鞋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连长看着他,又说:“明天水位还要涨。”那一刻,小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这场抗洪斗争的严峻。
抗洪结束后,小凡又在河西建筑工地找了份扛水泥的活儿。“每袋一百斤,扛到七楼。”工头递来个发霉的馒头,“日结三十块。”小凡二话没说,扛起水泥袋就往楼上走。烈日炎炎下,他的解放鞋很快被水泥灰染成白色,肩膀也磨出了血泡,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
中午休息时,工友老杨教他用报纸垫肩:“当年我扛过京广线的枕木。”老杨掏出个豁口的搪瓷缸,传授着自己的经验,“用尿和泥,灰就不粘脚了。”远处传来推土机轰鸣,老杨指着那边说:“那是芙蓉广场的地基,要挖三十米深。”小凡一边听着,一边想象着未来那座摩天大楼的样子,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月底发薪日,工头扣掉二十块伙食费。小凡攥着皱巴巴的八十元,看见老杨蹲在墙根数硬币。“给闺女买奶粉。”老杨的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脸上却洋溢着温柔,“她娘生她时难产死了。”小凡看着老杨,心中涌起一阵同情,也暗暗发誓要更加努力。
一天暴雨夜,小凡在湘春路立交桥下躲雨。桥墩上贴着湘雅医院的招聘启事,落款是“长沙市卫生局”。他摸了摸裤兜里的《读者》,正想着自己的未来,突然听见救护车鸣笛。一个穿护士服的姑娘从雨中跑来,把伞遮在流浪老人头顶:“奶奶,我送您去医院。”那一瞬间,小凡被姑娘的善良所打动。
次日清晨,小凡在劳务市场又遇见了那个戴护士帽的姑娘。“我叫李晓慧,湘雅实习护士。”姑娘微笑着递来张传单,“医院招临时护工。”小凡注意到她袖口沾着泥点,发梢还滴着雨,心中对她多了几分好奇。
“我爹在煤矿砸断了腿,”小凡接过传单时,不自觉地说道,“矿上赔了三百块。”晓慧听后,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护理过一个抗洪受伤的解放军,他说九江大堤决口那晚,水里漂着西瓜大的老鼠。”说着,她从裤兜掏出本翻旧的《读者》,扉页上同样写着“知识改变命运”。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鸣。
月底最后一天,小凡攥着湘雅医院的面试通知冲进雨里。晓慧送的《读者》在口袋里鼓着,老杨塞的止痛膏在帆布包里散发药香。他摸出母亲寄来的咸鸭蛋,蛋壳上的蓝布帕子还带着体温。
湘江轮的汽笛声中,小凡站在防洪堤上望着长沙的灯火。远处的芙蓉广场地基坑里,挖掘机的探照灯刺破雨幕。他想起陈立的话:“长沙最高的楼。”突然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