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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河西泥瓦匠

湘水人家

1999年3月的长沙春寒料峭,河西溁湾镇的工地上,搅拌机正把砂石搅成灰浆。胡小凡蹲在脚手架下,用锈铁丝把脱落的劳保手套绑紧。昨天在劳务市场,他给包工头递了三支红梅烟,才换来这个"刷墙"的差事。

"新来的!"沙哑的吆喝声从二楼传来。胡小凡抬头,看见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正往楼下扔竹梯。梯子在泥水里溅起泥浆,他慌忙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堆着的红砖。

"愣着干啥?"男人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下来,露出缺颗门牙的黄牙,"我是老杨,你叫啥?"

"胡小凡。"

"小凡啊,"老杨拍拍他肩膀,递来半块硬馒头,"先垫肚子。下午跟我去刷墙,手要稳,别把灰甩到业主新铺的地砖上。"

胡小凡啃着馒头,腰间的BB机突然震动。这是他用半个月工资租的二手汉显机,屏幕上"速回电,老家急事"的红色数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工棚里的公用电话亭前排着长队。胡小凡攥着硬币等了四十分钟,终于拨通新化长途台。接线员转接老家总机时,电流杂音里混着远处拖拉机突突的轰鸣。

"喂?"母亲的声音像被水浸过的棉絮,"你爹在砖厂摔断腿了。"

胡小凡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年前父亲在电话里说"砖厂活多,能攒你弟弟的学费",想起母亲总说"你爹饭量小,干得动"。话筒里弟弟的抽泣声传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工装裤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

"娘,我明天寄钱回去。"

回到工地时,老杨正往铁桶里倒石灰粉。白雾腾起的瞬间,胡小凡的眼睛被呛得通红。他抄起鬃刷蘸灰浆,手腕却在发抖——十五元一天的工钱,寄回老家能买三袋化肥。

"手腕要吃住劲。"老杨突然按住他的手背,"当年修京广线铁路,我扛枕木比这沉多了。"男人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虎口处有道深可见骨的疤痕。

胡小凡盯着那道疤,想起父亲在砖厂推砖车时,是否也受过这样的伤。他把鬃刷浸得更满些,灰浆顺着刷毛滴在解放鞋上,像结了层霜。

傍晚收工,老杨带他去巷口的米粉摊。油腻的塑料凳上,老杨从搪瓷缸里倒出半杯散装白酒:"喝口暖暖。"胡小凡摇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酸豆角。

"你是头回见血泡吧?"老杨指了指他渗血的虎口,"明天记得用报纸垫着。"

夜市的霓虹透过竹帘照进来。胡小凡看见老杨的搪瓷缸沿缺了口,印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字样。他突然想起家里那口祖传的铁锅,锅底被母亲补了三次,每次补完都要蒸一锅红薯。

"老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说这墙刷完,能撑多久?"

老杨灌下半口酒,砸吧着嘴:"管它呢。咱们泥瓦匠的活路,就是给别人的新房打底子。"

收工路上,胡小凡摸出裤兜里的红梅烟盒。只剩两根了。他抽出一支递给老杨,男人摆摆手:"留着给包工头上供。"月光下,老杨的背影佝偻得像张弓,工装后襟沾着未干的灰浆,在夜色里泛着惨白。

回到城中村阁楼,七张木板床挤得满满当当。胡小凡摸黑躺下,听见雨滴从瓦缝漏在报纸上的声音。他翻出枕头下的笔记本,用铅笔在泛黄的纸上划拉:

"3月15日:刷墙12小时,工钱15元。寄回家10元,剩5元买馒头。"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混着远处湘江轮的汽笛。胡小凡把笔记本塞回枕头下,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争吵。他探身望去,看见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正追着男人打骂:"你个没出息的,又把工资赌输了!"

月光漫过窗棂,照在胡小凡渗血的手背上。他想起父亲摔断的腿,想起弟弟的学费,想起老杨那道虎口的疤。明天要记得买报纸垫手,他想,明天要多刷两面墙。

胡小凡在五一大道餐馆打杂的第三十七天,打翻了一锅煨了三小时的墨鱼排骨汤。厨师长抄起炒勺砸在他背上,滚烫的油星溅进衣领:"乡巴佬,赔不起就滚!"他攥着80元工资单蹲在厨房后巷,看着裤脚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解放鞋,突然想起陈立说过"河西工地招人"。

建筑工地上,胡小凡第一次扛起200斤的水泥袋。肩膀磨破时,他偷偷撕了半张《长沙晚报》垫在汗衫下。工友们笑他"知识分子",老杨却递来半块发霉的馒头:"垫报纸没用,得用帆布。"

金霞物流园的仓库里,胡小凡和老杨用冻僵的手卸货。叉车司机突然撞翻货架,纸箱里的彩电显像管碎成一片。黑中介扣了他们半个月工钱,除夕夜两人在派出所啃着冷馒头,电视里正重播《还珠格格》。

老家来信说弟弟考上县重点高中那天,胡小凡数着银行卡里的876元,在劳务市场转了七圈,终于用三个月积蓄买了部二手BB机。他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红,把劳务市场的招工启事都染成了血色。

次日清晨五点,胡小凡被工棚外的争吵声惊醒。他摸黑穿上硬邦邦的工装裤,听见老杨正在跟包工头理论:"说好日结十五,怎么扣两块?"

"工具损耗!"包工头吐着烟圈,"你徒弟昨天摔了三把鬃刷。"

胡小凡缩在门后,看着老杨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男人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数出三张五元:"小凡,去买份报纸。"

巷口的报摊刚开张。胡小凡攥着两角钱,看见头版标题写着"澳门回归倒计时258天"。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电视里看见的葡式建筑,那些彩色瓷砖会不会比他们刷的墙更结实?

"要哪份?"摊主不耐烦地敲着玻璃柜。

"最便宜的。"胡小凡抽出张《湖南工人报》,看见副刊上登着"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故事。他把报纸折成四叠,塞进工装前襟——这是今天的"护肩"。

回到工地时,老杨正在调配灰浆。"今天去阳光花园,"他往桶里倒着白灰,"那小区住的都是当官的,墙要刷得比新媳妇的脸还光。"

胡小凡跟着老杨穿过河西大学城。晨雾中的岳麓书院飞檐斗拱,他突然想起高中语文老师说过"惟楚有材"。可此刻他的肩膀正被竹梯压得生疼,梯角在柏油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阳光花园的保安查验身份证时,老杨陪着笑:"我们是正规装修队的。"胡小凡低头盯着保安的皮鞋,那擦得锃亮的鞋面映出他灰扑扑的脸。

业主是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站在毛坯房中央,用钢尺敲着承重墙:"这里要贴壁纸,灰层必须平整。"胡小凡注意到男人手腕上的表,表盘在阳光下泛着蓝光,像块冻住的冰。

老杨递上根红梅烟:"您放心,我这徒弟刷墙比绣花还细。"

胡小凡蹲在地上调灰浆,听见业主和包工头在客厅争执装修预算。他蘸着灰浆在地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这是他昨天在晚报上看到的儿童画。

"发什么呆!"包工头突然踹了他后腰一脚,"把踢脚线的灰补平!"

胡小凡慌忙爬起来,鬃刷在墙面上拖出一道歪线。老杨过来挡住包工头:"我教他。"男人的虎口擦过他手背,那道疤痕硌得生疼。

中午啃冷馒头时,胡小凡听见业主在打电话:"老张,那批钢材你得给我留着......"他突然想起父亲在砖厂常说的"关系",是不是就像老杨递的那根烟?

下午刷第三遍灰时,胡小凡的手指突然抽筋。鬃刷摔在地上,溅起的灰浆弄脏了业主新买的波斯地毯。

"找死啊!"业主冲过来推搡他,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这地毯八千块!"

胡小凡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脚手架。老杨突然挡在他身前:"老板,我们赔。"男人从裤兜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这是三百块,您看够不?"

业主哼了一声,抓过钱摔门而去。老杨蹲下身收拾鬃刷,胡小凡看见他后颈的汗衫洇出大片盐渍,像张被揉皱的地图。

"老杨,我......"

"没事。"老杨抹了把脸,"明天咱们去红星市场找点零活。"

收工路上,胡小凡摸出裤兜里的报纸。油墨蹭在指腹上,他突然看清副刊角落的小广告:"夜校招生,电工/厨师培训"。他把报纸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听见远处传来岳麓书院的晨钟。

"老杨,你说咱们刷的墙要是塌了咋办?"胡小凡边调灰浆边问。

"塌了就再刷。"老杨头也不抬地搅着石灰。

"可业主会骂人啊。"

"骂人总比饿肚子强。"

"小凡,你读过高中?"老杨突然问。

"嗯。"

"那你该去当电工,坐办公室的。"

"电工要证。"

"证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杨,你儿子多大了?"胡小凡啃着冷馒头。

"跟你弟差不多大。"

"他读书不?"

"在老家放牛。"

1999年3月最后一天,胡小凡收到弟弟的信。泛黄的信纸上写着:"哥,我在学校捡了废铁卖,攒了三块二毛钱。"他攥着信纸蹲在工棚外,听见远处湘江边传来烟花声——某个楼盘开盘庆典。

老杨递来半块发霉的月饼:"吃吧,过期三天了。"

胡小凡咬了口硬邦邦的月饼,突然想起母亲做的米糕。他摸出笔记本,用铅笔添上:

"3月31日:刷墙23面,工钱225元。寄回家200元,剩25元。"

写完最后一笔,他听见腰间的BB机震动。屏幕显示:"弟病,速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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