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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阴之卷 其一

灵鹤流云录

纪武十三年,天大暑。大都之内,鼓楼之围,人声鼎沸,张灯结彩。百姓相列,水泄不通。

街道当中,为首是一花童,篮中芳花乱舞,如雨人间。

“许是人间吉祥日,花雨漫天庆此时。”

花童高声吟诵,抬手一挥,便是一阵花雨。

“是谁家老爷......”行人碎碎语语,“倒是三生得幸,竟娶了朱府的千金......”

轿车中,朱媜音金银粉黛,身袭嫁衣,一叶红纱遮容,玉手轻拂轿帘,便食得几分人间烟火。

新娘子面着拥挤的人潮,眉眼一笑。

“姐姐好生美丽,教我眼都挪不开了。”

玉容丫鬟随车而行,见媜音探头,便笑道。

媜音盈盈一笑,便放下帘子。

轿车前,新郎官骑着高头白马,一袭红衣,头顶官帽,飒爽英姿。

“贺池老爷与朱小姐喜结连理!”

一时锣鼓齐鸣,掌鸣雷动。

池裕丰手着缰绳,春风得意,任漫天花瓣点缀其身。

“原来是池先生,倒也不见怪哩。”

行人铭心一笑,便加入了庆喜的队伍。

“廊桥一畔见君心,从此白首不相离!”

花童吟曰,锣鼓更甚。

眼见婚轿渐远,里外行人相合计,便要跟去凑热闹。

人流散去,见一屠户不为所动,手持尖刀,仍旧解肉。

“也不知这鸟婚礼有甚么好,”屠户骂道,“方才好多客人,眼下尽去捧脸。结这鸟婚,倒是尽早散了为快!”

屠户啐骂着,拾着肉走进肉棚。

正搁此刻,暗巷口中走出一人,身着黑衣,面遮黑纱,腰挎长刀,双臂环抱。

“去去去,你这打扮,怎地也不像来买肉,莫要扰了俺作生意。”

屠户手中挥着白巾,伸手去赶那人。

那人眉目似笑道:“适方才,是哪位老爷大喜?”

“不知不知!”屠户烦道,“是甚鸟人结婚,与俺何干?若不买肉,趁早远了为好!少怪俺这刀不着眼!”

说罢,屠户将刀垛在案板。

那人便笑,闲庭信步便到案前,一手执刀,一手便拈起肉来,笑吟吟道:“大人好生脾气,若要真叫些杂人,还真叫你吓了去。若是胆小的,莫不是屁滚尿流了罢。哈哈哈哈!”

屠户怒曰:“你这厮胡言乱语,竟来这寻俺开心,今俺非剁了你这鸟人不可!”

那人笑道:“好生无礼!”

一时寒芒起,便是血染当街。

且说这头,牵着缰绳,看着满天红花,池裕丰便醉了眼。

......

池裕丰字满仓,自小三岁起念书,五岁吟诗作对,七岁便能作得一篇好赋,可奈何家中落魄穷苦,年十二岁便辍了学业,做了几载苦工。二十岁才得应试,是晚矣。

几年后,父母病故,裕丰悲痛万分,在父母墓处盖了一间草屋,在此守孝。

这日,裕丰正在草屋中诵诗,忽听得周围树林传来谁人尖鸣,心中生疑,便披上衣服出外查看。

“是有人吗?”裕丰裹裹单衣,喊道,“若是没有人在,适方才的声响从哪来?”

说时,便又一声叫喊传来,裕丰便往音来方向去,忽见一口井,井沿布满藓藤,已是许久不用。

“怪了么,到是从哪儿来的怪声?”

正诧异着,又一声叫喊声,正是从那井中传来。

裕丰道:“莫不是有人失足,落入井中。”

于是乎,裕丰扶着井沿,喊道:“井中可有人否?”

井中却未回应,裕丰正纳闷着,忽觉双眼一黑,双手一软,便落入井中。

不几日,待到裕丰醒来,竟是靠在井边,手中攥着甚么东西。

裕丰摊开手,定睛一瞧,乃是一块白玉。

此玉细腻光滑,作阴阳鱼模样,只一眼便得看出,此乃上品。

裕丰大喜,将玉收进囊中,从此之后,此玉若有神通庇主,裕丰一路高中,得以乡试,得解元。后入官场,结识当朝重臣,从此便平步青云,官场一路高升,有了池府,也便有了池先生。

后些时日,裕丰得引荐,前去朱府觐见朱勤。

朱勤乃是朝廷重臣,官至六品,品级虽是中下,但大都城中事大事小,无不由朱勤过问,因此大都内无人不想巴结。

即至朱府门前,与童子通明来意。

“大人,池先生前来拜访。”童子报。

朱勤道:“既是池先生,请他进来。”

裕丰入府,作揖道:“晚辈池裕丰,觐见朱大人。”

朱勤道:“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裕丰便入座,但见朱勤面色欠妥,但碍于身份,也不便追问。

朱勤道:“今日池先生到某府来,未曾设宴款待,属某不周。”

朱勤摆手,示意童子上茶。

又道:“不瞒池先生,某近有琐事一件,不知池先生可否与某一看。”

裕丰道:“大人但讲,晚辈当能效劳。”

朱勤点头,身后小童取出一卷草纸,呈于裕丰。

裕丰展纸一看,纸上只有一句诗,苍劲写道:

“落花有意随相逢。”

朱勤道:“某素来爱赋词吟诗,近日自曲家得一纸诗句,奈何只是残诗,府中上下一一对过,稍觉欠妥,不知池先生有何高见。”

裕丰细细一琢磨,作揖笑道:“晚辈不才,但确得一句,还望朱大人指教。”

说罢,裕丰浅浅饮茶,便道:

“流水无心见别离。”

朱勤听罢,细细一想,便心花怒放。

“好诗啊!池先生年纪轻轻,英姿飒爽,才高八斗,名不虚传,实乃天下奇才啊!”朱勤哈哈大笑,“如此作对,某忧了矣!”

裕丰道:“不敢不敢。”

朱勤脑袋转转,道:“某还有一事,要与池先生讲。”

裕丰道:“大人请讲。”

朱媜音本在闺房中阅卷,听得厅中吵闹,便要来看看。

隔着纱帘,媜音便见裕丰正在席间,谈吐举止,五官面容,才学书文,尽皆不凡。媜音惊曰:“果真好诗,此人仪表不俗,又经纶满腹,不知比此前来求亲的好出多少!只可惜此夫,必已早有家室,与我无缘罢。”说罢,便要转身回房,怎听得朱勤说道:

“某有一女,年方二八,名唤朱媜音,字清乐。诗书琴画,样样无所不精通。苦于她只爱诗词歌赋,道是‘佳人当配才子’,有不少士人想与某定下媒约,都被小女婉拒了,至今尚未与人定下婚约,池先生若有意,某便将叫出,与你见过,如何?”

媜音震惊,扰了纱帘,朱勤回头便看见媜音躲在帘后。

“媜音,出来见池先生。”

媜音收好面容,嫔嫔走出,行礼道:“小女朱媜音,见过池先生。”

礼毕,媜音偷眼去看裕丰,便是越看越加欢喜。

裕丰抬眼望去,便与媜音四目相对。

媜音眉眼含笑,惹得裕丰心头一颤。

“先生,你意下如何?”

“媜音天女下凡,裕丰一见倾心!”裕丰拜道,“得以与朱大人令爱喜结良缘,实乃晚辈三生有幸!”

朱勤笑道:“好,好!不知媜音,你怎么想?”

媜音心头一震,脸颊姘红,微微点头。

“好,好啊!小女不嫁,某心又岂能得安?这下便好,这下便好!”

朱勤欢喜道,童子将婚约媒纸送来:“池先生,还请当日定下,免得劳你远行。”

裕丰道:“自是应当如此。”

......

裕丰沉沉回想,晃过神来,便摸到腰间白玉。

裕丰一笑,心想道:“这玉果真是个宝贝,当下不仅仕途一帆风顺,还迎娶了朱大小姐,真是我的好宝贝啊!”

裕丰喜上眉梢,便轻提缰绳,快马走起。

天清楼,轩辕厅,张灯结彩,礼花漫天,宾客皆至,把酒言欢,山珍海味,琼汁玉露,十分欢喜。

这边裕丰与媜音拜了天地,叫众人拥着敬酒。

媜音少饮酒,当下大喜,多喝了几杯,便不胜酒力,让玉容丫鬟搀着去偏厅休憩。

“来来来,今日可要不醉不归!”朱乱琴高举酒盅道。

朱乱琴字长乐,乃朱勤次子,素来与媜音关系不错,姊弟常常品茶奏乐。眼下姊姊将要嫁人,乱琴虽心中不舍,倒也为姊姊高兴。

朱勤笑道:“乱琴,喝酒倒是喝酒,可不要没了深浅。”

乱琴搂住池裕丰,道:“来,我敬你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又道:“今日起,你便是我姊丈了,你我一家,若有要事,尽管一讲,乱琴断不轻辞。”

裕丰揖道:“有劳妻弟。”

于是众人簇拥着新郎官,喝了一杯接一杯,灌得裕丰酩酊大醉。

最终,裕丰晕晕乎乎,倒在桌上便睡去了。

乱琴见状,笑道:“我这姊丈,酒量不行啊!”

说罢,直个地也倒在桌上,沉沉睡去。

......

却说朱媜音叫玉容搀到偏厅,正闭目休憩,听到正厅内的喊叫声,不觉一笑。

媜音唤道:“玉容,我那夫君醉了酒了,且去沏壶醒酒茶,待我醒酒,好去照顾他。”

说罢,屋内却无人回应。

媜音眉头一皱,用力睁开眼,又唤道:“玉容,你......”

话且未完,只见玉容倒在地上,两眼紧闭。

“玉容!”

媜音大惊,酒也醒了几分。正欲起身去看,忽而一道人影闪来,其身着黑衣,面遮黑纱,腰挎长刀。

“夫人,今日大喜,小人这厢有礼了。”那人笑道。

“你是哪个,你将玉容怎的了?”媜音惊道。

那人道:“不过叫她睡个好觉罢了,夫人,今日是您大喜之日,小人别的礼物没带,不如也送您一个美梦罢!”

媜音惊呼道:“你要作甚?休得放肆!”

“来人......”

媜音正要叫喊,那人却快一步,闪身到媜音身后,以手掩其口鼻,道:“夫人,莫扰了他人兴致......”

“呜呜呜......”

那人又笑道:“夫人不必惊慌,不过片刻就好。”

说罢,寒光一闪。

......

日落西山,轩辕厅中,池裕丰渐渐醒来。

道:“竟是睡了如此之久,不知媜音何在。”

裕丰艰难起身,忽而想起,玉容将媜音搀到偏厅醒酒,已许久未见。

于是裕丰便到偏厅,轻推厅门。

“媜音,你......”

裕丰话未说完,只见厅中一片狼藉,媜音面无血色,躺在地上。

“媜音!”

裕丰惊呼道,立马上前查看,只觉媜音身体浑冷,脉搏极虚。

“媜音莫要有事,我就带你去看郎中。”

裕丰抱起媜音,便要出门。

厅内众客大都酒醒,见裕丰抱着媜音,皆笑道:“新郎官也太急了罢。”

乱琴只见媜音面色苍白,心中一颤。

裕丰抱着媜音,便出了天清楼,去寻郎中。

众人哄笑之际,看那偏厅门缓缓而开,便都不露声色。

厅内满目疮痍,像是遭了大祸。玉容丫鬟不知叫谁绑了手脚,封了嘴巴,正呜呜咽咽。

乱琴大惊,便冲将进去,正要为玉容解绑,见柜前一屠户,浑身刀伤,鲜血横流,颈上系着麻绳,吊在屋梁之上。颈下挂着一张字牌。

乱琴便读那牌,越读便是越慌乱。

“呜啊,二少爷!姐姐她......”

玉容松了嘴,大哭道。

乱琴慌了双脚,坐将在地。

却只见那牌上赫然写道——“杀朱媜音者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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