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和三年春,细雨如丝。
沈昭宁倚在椒房殿的雕花窗前,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出神。她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玉镯——那是萧景珩去年生辰时亲手为她戴上的。玉色温润,恰似他含笑望她时的眼眸。
"娘娘,该用药了。"贴身侍女青霜捧着黑漆药盏轻声道。
沈昭宁收回思绪,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自从半月前那场宫宴后,她的咳疾便愈发严重了。
"皇上今日......"她顿了顿,将"可曾来过"四个字咽了回去。
青霜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回娘娘,皇上早朝后一直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
沈昭宁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她早该习惯的。自萧景珩登基以来,他们之间便似隔了一道无形的墙。曾经耳鬓厮磨的温存,如今只剩晨昏定省般的疏离。
雨声渐密,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初见时的场景。
那日也是这般细雨霏霏。父亲沈大将军凯旋回朝,先帝在麟德殿设宴庆功。她作为将军嫡女随行入宫,在御花园迷了路,撞见正在亭中抚琴的太子萧景珩。
"姑娘可是迷了路?"他抬头望来,眸若点漆,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如谪仙。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偶遇本就是先帝与父亲心照不宣的安排。沈家手握兵权,太子需要强援;而她,不过是这场权力交易中最精致的筹码。
"娘娘!"青霜的惊呼打断了她的回忆。沈昭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殿门外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玄色龙纹常服,金冠束发,正是三日未见的萧景珩。
"臣妾参见皇上。"她慌忙起身行礼,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
"昭宁,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萧景珩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
他挥手屏退左右,亲自扶她到榻边坐下。沈昭宁注意到他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皇上操劳国事,也要保重龙体。"她轻声道,伸手想为他抚平微皱的眉心。
萧景珩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昭宁,若朕......若朕要你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沈昭宁心头一跳。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皇上但说无妨。"
"赵相今日在朝堂上......"萧景珩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他拿出了沈家与北境叛军往来的密函。"
沈昭宁浑身一僵:"不可能!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
"朕自然知道。"萧景珩苦笑,"但那些证据做得太真。朝中半数大臣已联名上书,要求......要求朕处置沈家。"
她终于明白他眼中的痛色从何而来。"皇上是要......赐死臣妾?"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竟出奇地平静。
萧景珩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朕不会让你死!"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太医署有一种药,服下后气息全无如同死人......三日后药效自解。朕已安排妥当,届时会将你送出宫去......"
沈昭宁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何近来他总是深夜才来椒房殿,为何每次相见都欲言又止。原来他一直在暗中筹谋,想要保住她的性命。
"景珩。"她轻声唤他的名讳,这是自他登基后第一次如此放肆,"我若假死脱身,赵相岂会善罢甘休?他定会追查到底。到时你初登大宝,朝局未稳......"
"别说了!"萧景珩猛地推开她,眼中布满血丝,"朕是天子,难道连自己的皇后都保不住吗?"
沈昭宁望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男子,如今被皇权与爱情撕扯得面目全非。她忽然想起去年秋猎时,他为她挡下刺客毒箭,昏迷三日才醒。太医说箭上淬了剧毒,再晚半刻便回天乏术。
那时他醒来第一句话是:"昭宁可安好?"
她缓缓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请皇上赐臣妾鸩酒一杯。"
萧景珩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青瓷花瓶。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沈昭宁抬头,泪中带笑,"臣妾若死,赵相便再无可挟制皇上之物。沈家满门或可保全,朝局也能稳定。这是......最好的结局。"
萧景珩跪下来与她平视,颤抖的手抚上她的面颊。"你可知这两年来,朕每日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不该为权势娶你,更不该......"他的声音哽咽了,"更不该让你走进朕心里。"
沈昭宁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他的掌心有一道疤,是当年为她挡箭留下的。"臣妾不悔。"她轻声道,"若有来世,愿再为君妻。"
三日后,椒房殿。
沈昭宁身着素白中衣,跪坐在锦垫上。案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据说是萧景珩亲自挑选的,入口甘甜,不会太苦。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萧景珩独自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件素色常服,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都安排好了?"沈昭宁轻声问。
萧景珩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太医说这药服下后如同熟睡,不会有痛苦。"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日后朕会派人接你出宫,从此天高海阔......"
沈昭宁微笑着打断他:"皇上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对弈?您让了臣妾三子,还是输了半目。"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记得。那日你说,棋如人生,有时候退一步才能活。"
"是啊,退一步才能活。"沈昭宁喃喃重复,伸手去端酒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杯沿时,萧景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等等。"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白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髻,"这是朕亲手雕的,本想在你生辰时......"
沈昭宁摸了摸发间的玉簪,泪如雨下。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唇。
酒液在唇齿间流转,带着淡淡的桃花香。萧景珩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朕会一直陪着你。"
沈昭宁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四肢渐渐失去知觉。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萧景珩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殿外骤然而起的嘈杂声。
"陛下!赵相带人闯进来了!"
"太医!快传太医!"
"酒里......酒里被换了......"
原来如此。沈昭宁想笑,却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她终于明白,在这深宫之中,连死亡都由不得自己。
永和三年四月初六,沈皇后薨,年二十二。帝悲恸不已,辍朝七日,谥号"端懿"。同年秋,赵相谋反事败,满门抄斩。帝于昭陵旁另立衣冠冢,亲题"爱妻沈氏昭宁之墓",自此终身不立后。
史载:明德帝晚年常独坐昭阳殿,对着一局残棋至天明。宫人私语,那棋局正是当年沈后未下完的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