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领结的触感冰凉顺滑,他却想起了福利院粗糙的麻布领巾——那时候他多渴望有人能像现在这样,为他系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当卢修斯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测量体温时,纳西索斯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冷得不似活人,却让他想起福利院发烧时,莉莉安用湿布为他敷额头的触感。
可是感觉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他想。
……
晨光熹微时,纳西索斯赤足踏上了湿润的草甸。冰凉的露珠浸透亚麻衣摆,在素白布料上洇开深浅不一的水痕。
这是他第一次违逆卢修斯的禁令靠近这片水域——那个永远用天鹅绒手套包裹手指的男人总说,氤氲的水汽会蚀坏他精心养护的肌肤。
池面如一块被晨雾擦拭过的黑曜石,倒映着沿岸盆栽里那些矜贵的水仙。
纳西索斯缓缓屈膝,看见水面浮现的倒影:凌乱的金发间缠绕着昨夜梦魇的痕迹,青灰的阴影在眼下晕开,像是不小心蹭到的鸢尾花粉。
他伸出食指轻点水面。
涟漪层层荡开,将倒影撕成碎片。
待水面重归平静,那个"他"却变得陌生起来——倒影的蓝眼睛像被阳光穿透的冰川,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纳西索斯从未有过的松弛。
少年不自觉地前倾身体,睡袍领口垂落,露出锁骨处淡去的鞭痕。
突然,水中的影像扭曲了。
纳西索斯屏住呼吸。
倒影的眉眼间漫上难以名状的痛楚,那种鲜活的神采被某种无形的重压碾碎。他看见"自己"的嘴唇在颤抖,仿佛正在无声地承受着酷刑。
这绝非光影的把戏,那个存在于镜面世界的纳西索斯,正在向他展示某种可怕的真实。
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节窜上脊髓。
水面下的少年突然伸手,两个世界的界限在相触的瞬间土崩瓦解。
纳西索斯的耳道灌入万千絮语,视野里的色彩开始疯狂流动——岸边的水仙化作苍白的火焰,自己的手臂溶解成金色的雾霭,而水中那张痛苦的脸,正将他拖向深渊的更深处。
粘稠的池水涌入口鼻时,纳西索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救赎的邀约,而是来自另一个被困灵魂的,绝望的共沉沦。
……
纳西索斯在刺目的白光中苏醒。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由苍白大理石筑成的圆形神殿中央。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无数星辰,却看不见他自己的影子。
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金粉,每一粒都凝固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停滞。
"你来了。"
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带任何情感。纳西索斯抬头,看见命运女神莫伊赖端坐在玉石神座上。她的面容如同覆盖着薄霜的湖面,既清晰又模糊。银色的长发垂落至地面,与无数闪烁的命运丝线融为一体。
纳西索斯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
"不必言语。"女神抬手,指尖缠绕着三根不同的丝线——一根银白,一根金黄,一根漆黑,"你的到来本就是命运织锦上既定的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