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外,夏雨敲打着芭蕉叶,节奏时急时缓。我趴在竹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植物图鉴,脚丫在空中晃来晃去,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蓝遇上周给我系上的。
"苗家传统,"他当时单膝跪在竹楼的地板上,手指灵巧地将银链扣在我的脚踝上,"已婚的人要戴一年。"
银链上串着三个小巧的铃铛,做工精致,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我第一反应是这太招摇了,但看到蓝遇眼中罕见的期待,便乖乖任他摆布。现在一周过去,我已经习惯了这清脆的声响,甚至有点喜欢——尤其是在床上时,蓝遇的动作会让它们奏出别样的旋律。
"在看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蓝遇掀开竹帘走进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清新气息。他刚去给长老送药回来,深蓝色的衣襟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贴在胸膛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你阿爸的笔记。"我合上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蓝遇脱下湿外套挂在门边,走到榻前坐下。我立刻像只猫一样蹭过去,把头枕在他大腿上。他自然而然地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某种珍贵草药。
"长老的咳嗽好些了吗?"我问道,享受着他的抚摸。
"嗯。"蓝遇简短地回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
"苗寨里,结婚一年还没动静,会有人问。"蓝遇的语气平静,但耳尖微微发红。
"我们两个男的怎么要孩子?"我哭笑不得,"难道你们苗家有什么秘术?"
蓝遇轻轻弹了下我的额头,"胡说。可以领养,或者过继。"
我翻身坐起,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和蓝遇一起养个孩子?教他认植物,带他上山采药,一家三口在竹楼里听雨声...这画面意外地令人心动。
"你...想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蓝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想。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半夜偷偷起床回工作邮件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情蛊。"蓝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虽然解了,但还有一点残留感应。"
这太犯规了。我扑上去咬他的脖子,他笑着躲闪,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在竹榻上打闹,直到我把他的双手按在头顶,跨坐在他腰上。
"俞研究员好身手。"蓝遇挑眉,一点都没有被制服的自觉。
"蓝药师承让。"我得意地笑,俯身去吻他。
就在这时,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蓝遇的眼中闪过笑意,"饿了?"
"嗯。"我悻悻地放开他,"本来准备了惊喜晚餐,但下雨耽搁了。"
蓝遇坐起身,"什么惊喜?"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啊。"我跳下竹榻,跑到角落的柜子前,拿出一个精心包裹的盒子,"本来想在院子里点蜡烛的,现在只能在屋里将就了。"
盒子里是我从县城买来的牛排和红酒,还有两个小小的蜡烛。蓝遇看着我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矮桌上,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问,"不喜欢?"
"不是。"蓝遇摇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我也准备了...但和你的不太一样。"
他倒出布袋里的东西——一对更精致的银铃,比我现在脚上的要小巧许多,铃身上还刻着细密的花纹。
"苗家习俗,"蓝遇解释道,"结婚一周年,换新铃。"
我们看着桌上截然不同的"惊喜",同时笑出声来。我的高档西餐和他的传统银铃,就像我们两个人一样,来自不同的世界,却奇妙地和谐共存。
"先吃你的,"蓝遇拿起刀叉,动作意外地优雅,"然后..."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对新银铃,我顿时觉得耳根发热。
晚餐比想象中成功。蓝遇虽然平时饮食简单,但对牛排的接受度很高,红酒也只微微皱眉就喝了下去。烛光下,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银饰在颈间闪烁,让我忍不住一次次伸手触碰。
"别闹。"蓝遇抓住我不安分的手指,"先吃饭。"
"你比饭好吃。"我嘟囔着,但还是乖乖收回手。
饭后,蓝遇坚持要洗碗,我则坐在竹榻上研究那对新银铃。铃铛内部刻着极小的字,我眯起眼睛才看清——一个刻着"遇",一个刻着"棠"。
"过来。"蓝遇洗完碗,擦干手向我走来。
我乖乖伸出脚,他单膝跪地,小心地解下旧铃,换上新铃。他的手指在我脚踝处流连,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苗家说法,"蓝遇的声音低沉,"新铃响,旧缘续,新人笑,旧情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俯身亲吻我的脚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蓝遇很少说情话,但每一次都直击靶心。
雨声渐大,竹楼里却温暖如春。蓝遇将我压倒在竹榻上,新系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为我们伴奏。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脚踝上的银铃声吵醒的。蓝遇已经起床,正在院子里整理昨天采回的草药。我伸了个懒腰,赤脚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他工作。
晨光中的蓝遇有种不真实的美感,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的手指灵活地分拣着草药,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
"早安。"我出声打招呼,故意晃了晃脚,让银铃作响。
蓝遇抬头,嘴角微扬,"睡得好吗?"
"腰酸。"我抱怨道,"某人昨晚太不节制。"
"我的错。"蓝遇毫无诚意地道歉,然后指了指灶台,"药在锅里。"
我做了个鬼脸。自从结婚后,蓝遇就坚持每天给我熬"养生汤",说是调理被情蛊影响过的身体。虽然味道比最初好了不少,但依然称不上可口。
"今天加了蜂蜜和桂花。"蓝遇补充道,看穿了我的不情愿。
果然,今天的药汤味道意外地不错,甜中带苦,还有淡淡的花香。我捧着碗走到院子里,蹲在蓝遇身边看他工作。
"今天有什么计划?"我问。
"去东山坡看看新长的七叶莲。"蓝遇头也不抬,"你要一起吗?"
"好啊。"我点头,"不过下午得去趟研究所,新到的设备需要调试。"
蓝遇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几点回来?"
"晚饭前。"我蹭了蹭他的肩膀,"别太想我。"
"不想。"蓝遇嘴硬,但耳尖又红了。
这种对话已经成为我们的日常。我在研究所和苗寨之间来回,蓝遇则坚守他的草药园,偶尔陪我进城。看似分割的生活,却因为彼此的存在而紧密相连。
东山坡的七叶莲长势喜人,蓝遇小心地采集了几株成熟的,留下幼苗继续生长。我则拿着相机记录生长环境和状态,准备录入我们共同建立的数据库。
"对了,"回程路上我突然想起,"下个月有个国际传统医学研讨会,张教授想邀请你一起参加。"
蓝遇皱眉,"不去。"
"为什么?"我拽住他的袖子,"你的研究成果很有价值,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不需要。"蓝遇态度坚决,"苗医知识是祖先传下来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不是炫耀,是交流!"我努力解释,"其他国家的传统医学也有很多可取之处,互相学习才能进步啊。"
蓝遇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这倒是实话。蓝遇在寨子里如鱼得水,但一到人多的地方就会明显不适,像只被迫离开领地的兽。
"那我替你回绝?"我妥协道。
蓝遇看了我一眼,突然问:"你想让我去吗?"
"当然想。"我老实承认,"你的研究真的很棒,而且...我想和你一起站在那个讲台上。"
蓝遇的眉头舒展开来,"...我考虑考虑。"
这就是他妥协的前兆。我开心地挽住他的手臂,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下午,我独自驱车前往研究所。刚下过雨的山路泥泞难行,我开得小心翼翼,脑海中却已经在构思如何说服蓝遇参加研讨会。
研究所里,张教授热情地迎接我。"怎么样,蓝药师答应了吗?"他迫不及待地问。
"还在考虑。"我苦笑,"您知道他的性格。"
"顽固得像块石头。"张教授摇头,但眼中带着敬意,"不过他的研究成果确实惊人。上次那个治疗疟疾的改良方子,临床试验效果比西药还好。"
我骄傲地点头,仿佛被夸奖的是自己。这一年,蓝遇在我的"软磨硬泡"下,陆续公开了几份家族秘方,每一种都引起了学界轰动。但他始终坚持一个原则——核心的蛊术和仪式绝不外传,那是苗家的根。
调试新设备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等我抬头看表时,太阳已经西斜。我匆匆告别同事,驱车返回苗寨。
天色渐暗,山路上起了薄雾,能见度越来越低。在一个岔路口,我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在雾气中,所有的景物都变得陌生起来。
"该死。"我停下车,拿出手机——没有信号。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下车探路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感。我惊讶地低头,那里曾经是情蛊连接的地方,解蛊后很久没有感觉了。
温热感越来越强,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我。我鬼使神差地重新发动车子,跟着这种感觉选择了一个方向。
十分钟后,雾气渐散,熟悉的寨门出现在眼前。蓝遇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显然是在等我。
"你怎么..."我下车后惊讶地问。
"残余感应。"蓝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你迷路了。"
我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人形GPS?"
"嗯。"蓝遇居然点头承认,"你的专属GPS。"
我扑上去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草药香,"太犯规了..."
回到竹楼,蓝遇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简单但可口的家常菜,还有一小壶自酿的米酒。我们边吃边聊,我告诉他设备调试的进展,他则告诉我今天在山上发现的一种新草药。
饭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整理今天的资料。蓝遇则拿出他父亲的笔记,继续我们一直进行的归档工作。竹楼里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默契。
"蓝遇。"工作告一段落,我突然开口。
"嗯?"
"关于孩子的事...我是认真的。"我合上电脑,"我们可以先领养一个,等准备好了再考虑第二个。"
蓝遇放下笔记,认真地看着我,"你想清楚了?养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想和你一起经历所有事,包括这个。"
蓝遇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我去和长老说。"
"他会同意吗?"
"会。"蓝遇难得地笑了,"他早就想抱孙子了。"
我笑着扑向蓝遇,银铃随着动作清脆作响。窗外,一轮明月升起,照亮了这个藏在深山中的苗寨,也照亮了竹楼里两个相拥的身影。
情蛊早已消融,但那份连接却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来。不是魔法,不是秘术,只是最简单的——爱。